一直沉默旁听的一位瘦削工匠忽然开口,他姓吴,专做金属机巧:“王管事,不瞒你说,我偷偷拆看过那机子。原理大约明白,锅炉烧水,汽推活塞,连杆带轮子。难就难在密封、耐压、还有那许多齿轮连杆的配合,差一丝一毫都不行。材料、工艺,咱们现在都跟不上。”
“那便不搞了?”张娘子急道,“听说历川的船,装上这机器,逆水行舟都比咱们顺风快!咱们的货以后怎么跟人家争?”
“搞自然要搞,”闻子胥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却不能冒进。人命关天,安全第一。”
他看向吴工匠和王管事:“吴师傅既已摸到门径,便是极好的开始。王管事若信得过,可否将出故障的机子,连同图纸,一并送到闻家城西的铁器工坊?我闻家虽不专精此道,但族中亦有几位精于冶炼和机括的老人家,或可一起参详。材料工艺跟不上,便从最基础的冶炼改良做起;不懂密封耐压,便一遍遍试错。此非一日之功,急不得。”
他又看向陈老先生和在座诸位:“今日之事,亦是警示。新技术如利刃,用好了劈波斩浪,用不好反伤自身。‘格致会’或可增设一‘百工安全’的议题,汇集各类机械、器具使用中的险情与教训,编成小册,广为传播。哪怕是土法,安全亦是根本。”
王管事闻言大喜,连连作揖:“有二公子这句话,王某感激不尽!回头便将机子和图纸送来!”
陈老先生捻须颔首:“二公子思虑周全。安全之事,确应警钟长鸣。此事便由老夫与吴师傅牵头,下月聚会,便议这个。”
一场潜在的危机,在众人的协作与闻子胥的沉稳建议下,化为了前进路上一个有待解决的具体课题。
聚会又持续了约一个时辰,陆续有人提出农田虫害、小儿惊风常用药方改良、城中垃圾清运等琐碎却实际的问题,大家各抒己见,虽未必立刻有完美答案,可集思广益,总能碰撞出些许火花。
日头渐高,陈老先生宣布本次聚会结束。众人意犹未尽,三三两两结伴离去,仍在低声讨论着。
闻忠陪着闻子胥最后走出揽月楼。初夏的阳光已有些灼人,倒是水边风爽,并不觉得闷热。
“二公子觉得如何?”闻忠笑问。
闻子胥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运河上已然恢复秩序的舟船往来,沉默了片刻。
“很好。”他缓缓道,眼中有着复杂的光彩,“看到了难题,也看到了人心;看到了不足,更看到了希望。这里的人,是在真真切切地活着,也在真真切切地想着如何活得更好。”
他回想起龙京朝堂,那些奏章上华丽的辞藻、宏大的计划,有多少能如此刻这般,落地为一声关切的询问、一次专注的讨论、一份切实的担当?
“忠叔,”他忽然问,“你说,若龙国处处能如此间,会怎样?”
闻忠怔了怔,老实答道:“小的不懂大道理,可小的知道,若处处能如此间,老百姓的日子,定然是踏实、有奔头的。”
闻子胥笑了笑,没再说话。
踏实,有奔头。
这或许,便是无数仁人志士皓首穷经、呕心沥血,所追求的最朴素、也最珍贵的图景吧。
而他,曾离那图景的绘制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如今站在这故园的楼头,看脚下生机勃勃的市井,听耳畔务实求真的讨论,心中那空悬了许久的某个地方,似乎正被一种缓慢而坚定的力量,一点点填满。
不是权柄,不是盛名。
是一种更沉实、也更温暖的东西。
尺素遥寄
揽月楼聚会后,闻子胥在河州的日子愈发沉静而充实。
他不再只是江南里深居简出的二公子,偶尔也会应顾言蹊或沈明远之邀,去府学听听讲,去新筹建的蒙学堂看看孩童;有时兴起,会带着青梧和灵溪,去闻家城外的田庄住上两日,看农人伺弄稼穑,听老把式讲二十四节气与土地的故事。
他甚至还去了一趟闻家设在城西的铁器工坊,看吴工匠和王管事送来的那台故障的“火轮船”机子。工坊里几位头发花白、沉默寡言的老匠人围着那堆铁疙瘩研究了数日,最终由一位人称“九公”的老者,用炭笔在粗纸上画出了改进密封垫片和减压阀的草图。图纸粗陋,原理却清晰。王管事如获至宝,千恩万谢地捧着去了。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夏深,蝉鸣愈噪。
这一日午后,闻子胥正在听竹轩内校对一本从闻家藏书楼找出的前朝水利孤本,灵溪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书信。
“公子,京里来的信,义父使人加急送到的。”
闻子胥笔尖一顿,接过信。信封寻常,并无特殊印记,然而触手微沉。拆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字迹是白棋特有的、略显板正的笔触,但内容,显然不止出自他一人之手。
信的前半部分,是白棋以最简练的语言,汇报卫弛逸的近况。
“王爷自您离京后,闭门谢客三日。后每日卯时即起,习武不辍,辰时入兵部点卯,处理军务至午,午后多在书房,或阅兵书,或临帖,偶有旧部来访,亦只谈军务。戌时必归闻府,极少应酬。神色较前沉静,然眼底郁色未散。饭食尚可,眠仍不稳,多靠安神香。曾三次往卫府,皆不得入。七日前往观音庵,于山门外长跪半日,终得见卫夫人一面,然隔帘未语,归后沉默良久。陛下曾两次召见,问及北境防务及对您之态度,王爷皆以军务对答,不言其他。长公主府有宴请,拒未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