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那盏落地灯开着,林一骁反手带上门,将屋外的晚风与凉意隔绝在外。松垮的弧度落进眼底,添了几分倦意。
转身看到了奶奶在茶几上放的药。他弯腰翻出玻璃杯,接水的动作利落,水流撞击杯壁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拧开药盒时,铝箔包装的轻响细碎,他捏出两粒白色药片,指尖微顿,又抬手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额角的温度比平日里稍高,昏沉感丝丝缕缕地缠上来。
温水送服药片,微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入胃里。回到卧室,他倚着沙发扶手坐下,手肘撑在膝头,掌心托着下巴,目光落在空茫的地面,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走。
程念的模样在脑海里反复浮现。她今天太奇怪了,他给她讲题的时候,她完全没听,结束了全是着急回家的诉求。
程念给他全是疏离的分寸。
那些细碎的、反常的举动,像散落的星子,串成了难解的线。
喉间的药味还未散尽,昏沉的脑袋里,却全是她蹙眉、低头、闪躲的模样。他抬手抵着唇,轻咳了两声,目光里凝着几分沉思,几分不易察觉的在意,在暖黄的光影里,晕开一片无声的惦念。
卧室的角落立着整面墙的黑胡桃木书柜,木纹沉敛如墨,与墙面贴合得严丝合缝,乍看只是寻常的书房陈设,无半分异样。
林一骁伸手去抽那本无字厚书,只听“咔哒”一声轻响,是金属卡扣归位的动静,细微得几乎湮没在卧室的寂静里。
紧接着,那片看似固定的书柜侧板,竟缓缓向内凹陷,再向右侧平移出一掌宽的缝隙,暗门就此显露。门板与书柜同材同纹,内侧贴着消音绒布,边缘嵌着隐形合页,推开时无半分声响。门后是窄仄的屋子,壁面嵌着感应夜灯,轻触便漾出淡白的光,照亮了密闭的空间。
林一骁走了进去,站在墙上挂着的黑板面前停留着。
整块黑板被深灰的漆料覆盖,上面用白色粉笔工整地拓印着两张大的年历——2017与2018,月份与日期像细密的网格铺展开,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规整。他弯腰,在旁边小木桌上找出一支红色粉笔,指尖摩挲过粉笔粗糙的质地,然后在今天的日期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在2018年的日历上也有同样重量的两个圈。2018年6月7号,程念妈妈去世。
2018年10月31,破旧楼爆炸。
到今天为止,自己重生已经有两个月了……
两个月前的那一天,林一骁是在一片尖锐的粉笔摩擦声里醒过来的。
鼻尖萦绕着旧课本的油墨味和后排同学偷偷吃桃子糖带来的甜香,窗外的香樟树影晃在课桌上,把“高二(3)班”的门牌映得发绿。他猛地坐直,额角的冷汗洇湿了额前碎发,掌心攥着的不是爆炸时的碎玻璃,而是一支断了芯的自动铅笔。
讲台上,老王推了推眼镜,粉笔头“啪”地弹在黑板上:“林一骁,睡醒啦,起来把这道题做了”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
他的目光却像被磁石牵引,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程念就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指尖还捏着半支笔,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看着她,看着她素净的侧脸,看着她耳尖那点若有似无的红,所有的狂喜与慌乱,在这道目光里瞬间凝固。
程念缓缓低下头,她也不知道林一骁为什么盯着自己看。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出教室的,老师在身后的叫喊声像被风撕碎的纸片,他听不清,也顾不上。校服外套被风掀得猎猎作响,他跑过操场,跑过传达室大爷惊愕的目光,跑过那条他走了三年的梧桐道,每一步都踩在失重的云端里。
直到那扇熟悉的朱红色木门出现在眼前,他才猛地刹住脚。
门虚掩着,一缕菜香钻出来。他推开门,看见奶奶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一把青菜,枯瘦的手指在碧绿的菜叶间穿梭,把泛黄的老叶一片片择下来,丢进脚边的竹篮里。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银白的发梢上,像撒了一层碎金。
“骁骁?怎么这时候回来了?”奶奶抬头,眼角的皱纹堆成温柔的褶皱
林一骁站在门口,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看着她围裙上洗得发白的碎花图案,看着她转身时,手里还沾着的青菜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