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昌”是大米行,与谭柏年打交道不能太虚假,须以诚意为信用。潘家祥挪挪身子,靠近谭柏年,做出亲密状,道:
“柏年兄,贵行的实力,我当然清楚,亦愿成交,只是货比三家,今年米价下跌,已有人愿以每石少5钱银子的价码,大量抛售新米,柏年兄似已迟了一步,实在抱歉得很。”
谭柏年吃了一惊,谁捷足先登,这么快就抢在头里了?
他眼珠一转,摇摇头:“潘公莫非是在同我开玩笑,以潘公的胃口,上海米行同业中,除了隆昌,谁还有能力满足潘公?恐怕是空头协议吧,潘公切莫轻信于人,以致上当受骗。”
“不会的,”潘家祥掏出钥匙,打开一只精巧的外国银制保险箱,拿出一张契约:“柏年兄不是外人,索性告诉你实情,与我签约的,是大名鼎鼎的杭州富商胡财神。”
谭柏年只瞅了一眼纸上“胡雪岩”三个字,便明白对方说的是实话,敢于把这事告诉他人,证实这桩买卖已铁板钉钉,笃定泰山,不会生变故的。谭柏年霎时充满失望之感,心里暗骂:去它妈的,姓胡的小子忒狠毒,竟把手伸到上海,虎口夺食!
胡雪岩在浙江把持海运局,改漕运为海运,干得相当成功,商界尽人皆知。但没想到他会在上海米行中抢生意,谭柏年事先排定的上海各家米行名单中,偏偏没有想到过胡雪岩。这是因为胡雪岩的海运局主要收购谷米北运,与潘家祥干同样营生,而非售米。这真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令谭柏年的如意算盘落了空。按他的筹算,隆昌米行的存米全部出手,他至少可得2万银子的外快,而今却打了水漂儿,怎不叫谭柏年椎心般刺痛。
谭柏年痛恨在心,却不露形于色,淡淡一笑,做出不屑的神色,说:“胡雪岩向来只做买进的生意,怎么这次会抛售谷米,真是奇怪得很。”
潘家祥道:“我只要他满足我的需求,执行协约,管他买进还是抛出。”
“恐怕有些不对头,”谭柏年侃侃而谈,“据我所知,浙江海运局每年负责在江南收购谷米,向北方官仓输运,有时采购过量,超过运输能力,便囤积下来,年复一年,形成陈米,现在卖给潘公的,恐怕不是新谷吧。”
“哦?”潘家祥警觉起来,陈米和新谷,价码大不相同,并且官仓的陈米,花样百出,老鼠屎、砂粒、砖渣掺杂其中,以次充好,买家还不能挑剔,否则以“诋谤官府”论罪。潘家祥做米生意多年,如何不晓得其中蹊跷?之所以和胡雪岩签约,一则知道他的信用,在商界口碑甚佳,二来言明是新谷,不会有陈米的弊端。眼下听谭柏年一说,倏然心紧。
“你说的可是当真?”潘家祥目光如刀,直刺谭柏年。
“生意场上无儿戏!”谭柏年斩钉截铁道:“胡雪岩与官府关系密切,可谓千丝万缕,动辄有抚督做后盾,一般商家惹他不起,倘或以陈米充新谷,潘公即使上当,也只有打落牙齿和血吞,岂敢与他理论?潘公须三思而行。”谭柏年又加了一把火,烧得潘家祥焦躁不安。他决定毁约。
“柏年兄,多谢你的好意提醒,险乎上了圈套。”潘家祥感激涕零,同谭柏年谈起购买他的存米事宜。
胡雪岩很快得知潘家祥毁约的消息,他不因为对方愿付一笔罚金而高兴,反而陷入莫名的烦恼之中。
潘家祥听了谭柏年的挑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胡雪岩此番抛售大米,的的确确想做一次米行生意。生意若要做活,必出奇招,改变套路,抓住机会,才有所获。海运局向来只购不粜,给人印象属官办机构,赢利不多。今年浙江谷米丰收,米价狂跌,胡雪岩知道北方连遭旱灾,粮食紧缺,于是当机立断,一改通常惯例,大量收购新谷,寻找米商脱手,打一次奇袭战,赚一笔银子,再转入常规运作。
在这次行动中,胡雪岩迫切需要寻找大宗买主,迅速成交,否则拖延日久,与同行产生竞争,难以脱手,待到海运季节一到,只得启仓北运,剩下的谷米只好囤积翻年,落个鸡飞蛋打一场空。所以胡雪岩必须卖了新谷腾空谷房,再购谷米应付海运,计划才算圆满完成。
潘家祥的毁约,令胡雪岩尝到了失败的滋味,倘若再传到圈内人中间,有损他的信用。潘家祥系山东富商,垄断了北方民间粮米市场,在商场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影响,而胡雪岩向来以诚为本,视信用为生命,如今不能取信于潘家祥,有何面目见商场同仁?
胡雪岩打定主意要为自己的利益而战,他很快派出眼线,收集情报,不日便有回报:潘家祥已同“隆昌”米行签订了新的协约,向谭柏年收购新米两万石。
“原来是他!”胡雪岩恍然大悟,他对谭柏年并不陌生。有一年,浙江谷米歉收,朝廷严令浙江海运局限期运送谷米,以解北方燃眉之急。紧迫之际,胡雪岩曾向“隆昌”购买一批谷米运送北方,彼此有了交道。此刻,胡雪岩努力回忆同谭柏年的交往,试图从中寻找可资利用的蛛丝马迹。俗语云: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胡雪岩在商场征战半辈子,极善于抓住对手的弱点和疏失,予以痛击,无往不胜,十分灵验。凭他的直觉,谭柏年身为隆昌米行档手,老板不在店内主事,他必然营利舞弊以售其奸。天下谁人不愿当老板?世上哪个不爱金钱?石三官放任谭柏年做主张,岂无肥私劣迹?
胡雪岩搜索枯肠,细细回想那笔交易的每一个情节。如果换成其他人,早已把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但胡雪岩毕竟是胡雪岩,他记忆力惊人,如电火闪烁,忽然记起一个情节:当时同谭柏年讨价还价时,谭柏年并不在意谷米的价码,只是要求按一厘二的回扣,把钱存到“裕和”钱庄户头上。胡雪岩敏感地觉察到这笔钱存得蹊跷,若是替主人赚的钱,必然随大笔米款同存入一个户头。分开来的目的,说明谭柏年私吞这笔回提银,而石三官毫无察觉。生意场上,档手欺骗东家,“账房吃饱、老板跌倒”,这现象比比皆是,胡雪岩见惯不惊。以此观之,谭柏年单是从售米私吞的回扣,当不是少数。可以推测,此次潘家祥毁约、与隆昌成交,谭柏年必然竭尽诋毁诽谤之能事,而为一大笔回扣力争,以获得成功。
胡雪岩有些兴奋,他自知抓住对方狐狸尾巴,只须用力拖拽出洞,使其真面目大白于天下,则可战而胜之,挽回败局。
“裕和”钱庄档手谷真豪,与胡雪岩同行中人,阜康与他有业务来往,交谊不错。
胡雪岩下帖子,请谷真豪前来赴请,地点设在“景阳酒楼”。
景阳是上海一流馆子,里面名厨料理,能做各种宫廷大菜。谷真豪见“胡财神”相请,而且在如此堂皇的馆子设宴,不免受宠若惊,有些失态。
“真豪兄,这道‘翡翠西瓜’,据说出自御膳房,请尝尝。”胡雪岩亲自用箸夹了一块鹿脯给谷真豪布菜,慌得他站起身敬谢连声。
两人不免谈起钱庄业务,谷真豪大叹苦经,说上海钱庄林立,同行竞争激烈,“裕和”存户日见减少,生意萧条,日子难过。
“真豪兄,”胡雪岩用同情的口吻说:“说钱庄这碗饭,同行之间理应相互照看,和衷共济,我主张急人所难,共渡难关,大家发财,人人有饭吃。”
谷真豪感动道:“胡先生的仁义宽厚,行业中有口皆碑,谷某深为敬服。”
“贵号有难处,我让阜康转存20万银子到裕和,存期一年,到期还可延长。”这是慷慨之举,意味着裕和有20万头寸调用,可应一时之需。谷真豪喜出望外,有些不敢相信,这些天他正为筹款奔走,失望居多。胡雪岩当即写下一张条子,嘱他到阜康上海分号提现。
谷真豪感激零涕,拱手作揖:“我替东家谢胡先生了。”
胡雪岩笑道:“互济相帮,本是商场惯例,何谢之有,胡某尚有一事有求于真豪兄呢!”
谷真豪一脸肃然,“若真有用处时,谷某万死不辞!”
“言重,言重,”胡雪岩乘机向他打听“隆昌”米行档手谭柏年在裕和的存款数字。
谷真豪猛然一惊,讷讷无言。钱庄为存户绝对保密,这是起码准则,胡雪岩岂能不知?怎可打破行规,随意动问呢?谷真豪酒被吓醒一半,悟到胡雪岩相邀的真正用心,可谓“醉翁之意不在酒”。裕和若是失了密,被外间得知,信用势必一落千丈,非同小可,关系到钱庄命运。谷真豪甚至有些悔不该来。
“真豪兄,我何尝不知事体重大,只是请你必务帮一次忙,只此一回,下不为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无泄漏。”胡雪岩诅咒发誓,把谭柏年和他的纷争叙说一遍。谷真豪有些动摇,但仍徘徊犹豫,不肯轻易说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