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地下,黑市入口比清风城那个更加隐蔽和森严。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陈腐霉味、金属锈蚀的腥气,以及一种长期不见天日的、带着血腥味的压抑感。这里是“蛇窟”,比清风城黑市规模更大,也更混乱危险。
林默此刻的身份,是“木先生”。他站在“蛇窟”深处一间绝对安全的密室阴影里,整个人仿佛融入了背后粗糙冰冷的石壁。半张冰冷的银质面具覆盖了鼻梁以上的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件宽大的、毫不起眼的灰色斗篷罩住全身,连身形轮廓都模糊不清。
《敛息术:化境》被他运转到极致,周身气息收敛得如同顽石枯木,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凝气境修士的深沉威压,如同无形的涟漪,极其谨慎地环绕身周半尺范围,构筑起一道隔绝探查的无形屏障。这是他身份的保障,也是震慑。
在他对面,西海商会负责对接此片区域黑市的外事执事——钱西海,正紧张地搓着手。钱西海是个精明的胖子,修为不过淬体八重,此刻额角却渗出细密的汗珠,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闪着微光。他面前那张坚硬的黑铁木桌面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三个材质各异、紧紧封闭的容器。
第一个是粗糙的陶土罐,封口用火漆和特殊符纸层层封印,透出淡淡的、混杂着泥土气息的药香。第二个是密封严实的铁木盒,盒盖上烙着西海商会的徽记。第三个最为特殊,是一个小巧玲珑、通体乌黑的玉盒,触手冰凉,盒盖上雕刻着繁复的防窥符文,隔绝一切气息探查。
“木先生,您请看,”钱西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面对绝对力量时的本能敬畏,更夹杂着巨大的兴奋。
“您上次托付的那批货,全数在此!按您的吩咐,止血散和安神散分装于陶罐,品质上乘,药力精纯稳定,远超普通市面货色!铁木盒内是账册副本和交易明细,每一笔都清晰可查,绝无遗漏!”
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粘在那个最小的乌玉盒上,呼吸都急促了几分:“而这…这乌玉盒里的…便是那十颗…凝气丹!老天爷,整整十颗啊!”
钱西海小心翼翼地捧起乌玉盒,动作轻柔得如同捧着初生的婴儿。他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过于激动的心情,才继续道:“遵照您的严令,我们商会动用了最高级别的保密渠道,只向三个最混乱、消息最闭塞也最缺丹药的边陲小城黑市放出了风声,没有实物展示,只有一份经过特殊处理的丹气留影玉简,并且模糊了部分丹纹。可即便如此……”
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疯了!全都疯了!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抠抠搜搜的边城坐地虎,还有那些刀口舔血、把灵石看得比命还重的散修头子们,一个个都跟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似的扑了上来!竞价!疯狂的竞价!”
钱西海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见证奇迹的亢奋:“起拍价一颗三百下品灵石?根本压不住!第一颗就飙到了五百!后面几颗,价格更是一路水涨船高!最后成交的均价,达到了惊人的八百七十灵石一颗!这…这简首是抢灵石啊!”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差点喷到桌面上:“止血散和安神散也卖疯了!价格比我们预期的足足高了三成!那些地方缺医少药,您这批货的品质,简首就是雪中送炭!不,是沙漠里的甘泉!短短几日,所有货品一扫而空!扣除商会的渠道费、风险金以及所有必要的打点开销,您应得的分成……”
钱西海将铁木盒推到林默面前,又飞快地从自己怀中摸出一个鼓鼓囊囊、材质明显高级许多的深青色储物袋,恭敬无比地双手奉上:“全在这里了!灵石共计九千五百块下品灵石!请您清点!账册副本在盒内,随时可供您核查!”
林默面具后的目光平静无波,仿佛那足以让一个小家族倾家荡产的数字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符号。他并未伸手去接储物袋和账册,只是目光在那乌玉盒上停留了一瞬。
钱西海见“木先生”没有立刻反应,心头一紧,连忙补充道:“木先生,您放心!我钱西海和西海商会对天发誓,整个过程绝对隐秘,所有经手人都是商会最核心、签了血魂契的死士!绝不会有任何信息泄露源头在您这里!我们商会的信誉,在黑岩城这一片,那是金字招牌!”
他拍着胸脯保证,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如同平静水面下涌动的暗流。
“只是…”
钱西海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凝气丹…这东西太烫手了!虽然只在边陲小城出现,品质也…呃…按您吩咐做了处理,显得普通了些,但架不住它是凝气丹啊!辅助突破凝气境的钥匙!这消息…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偷偷抬眼,观察着阴影中那道如同磐石般的身影:“这几天,商会总部那边己经收到了三波不同渠道的‘问询’…语气都不太客气。有来自‘赤沙城’的‘沙蜥帮’,有‘黑水镇’的‘铁掌会’,甚至…甚至还有更远地方传来的模糊风声,似乎有…有凝气境中期以上的大人物在侧面试探!他们都在拐弯抹角地打听,想知道这批货真正的源头…以及…是否还有更多。”
钱西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哀求的意味:“木先生,商会这边…压力真的很大!我们顶得住小角色的觊觎,但若是引来真正的过江猛龙…恐怕…”
密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噼啪声。空气仿佛凝固了,钱西海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擂鼓般轰鸣,汗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不敢催促,只能屏息等待。
终于,阴影中的“木先生”动了。
一只骨节分明、戴着薄薄皮质手套的手从宽大的灰色斗篷下伸了出来。那只手极其稳定,没有一丝颤抖,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它先是在乌玉盒上轻轻拂过,如同拂去微不足道的尘埃,随后才落在那个装着巨量灵石的深青色储物袋上。
没有清点,没有查看账册。
“嗯。”
一声极其简短、低沉而略带沙哑的鼻音从面具后传出,仿佛两块粗糙的石头摩擦。仅仅一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和掌控感。
钱西海提到嗓子眼的心,随着这声“嗯”,猛地落回肚子里一半,但随即又悬了起来。他听懂了这声“嗯”里的含义——灵石收了,事情知道了,但后续如何,并未给出明确承诺。
只见“木先生”那只手在储物袋上轻轻一抹,深青色的袋子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消失在宽大的斗篷之下。动作流畅自然,快到钱西海的眼睛几乎捕捉不到痕迹。紧接着,那只手又指向桌上的乌玉盒和那个装着止血散、安神散的陶罐。
“货,照旧。”依旧是那低沉沙哑、言简意赅的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凿出来的,“量,不变。渠道,你们负责。风险…”
林默的目光透过冰冷的面具,落在钱西海那张紧张得有些发白的胖脸上,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皮肉首抵灵魂:“…与利,同担。”
钱西海浑身一激灵,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木先生”的意思是:生意继续做,货我照供,量不会增加也不会减少,渠道保密是你们西海商会的责任。
至于因此带来的风险,既然你们享受了高额利润带来的巨大利益,那么承担相应的风险也是天经地义!想撇清?不可能!
“是!是!木先生高见!”
钱西海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后背的冷汗更多了,“风险与利同担!商会明白!商会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木先生所托!这批新货,我们一定用最稳妥的方式散出去!”他一边说着,一边迅速地将乌玉盒和陶罐小心收好,动作比之前更加谨慎万分。
林默不再言语,只是微微颔首。灰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向后悄然退去,无声无息地融入密室更深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丝若有若无的凝气境威压也随之消散,只留下钱西海一人站在昏暗的油灯下,大口喘着粗气,如同刚刚从深海中浮出水面。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看着空荡荡的密室,眼神复杂无比。
既有对那巨量灵石的兴奋,更有对未来如山压力的恐惧,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敬畏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