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城的繁华之下,流淌着另一条血脉。
它不沐浴天光,不见于市井舆图,只在夜幕低垂、坊市宵禁的梆子声后,才于城市最肮脏、最破败的褶皱里悄然搏动。这里没有招牌,没有吆喝,只有比夜色更浓稠的阴影,和阴影里闪烁的、如同鬼火般的警惕目光。
城西,“烂泥巷”深处。一道被常年倾倒的泔水浸染得看不出本色的破木门,虚掩着,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恶臭。
两个裹在油腻皮袄里、抱着膀子打盹的汉子,像是两尊被遗忘在垃圾堆旁的破烂石像。只有当某个带着特定腥膻气味、或者衣角绣着某种不起眼标记的人影靠近时,他们的眼皮才会懒洋洋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扫过,随即又耷拉下去,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林默——此刻的他,是“黄三”——佝偻着背,蜡黄的脸上带着底层武者特有的麻木和风霜。他裹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磨出油光的旧皮袄,混杂在几个同样打扮、浑身散发着汗臭和劣质麦酒气息的佣兵中间。
领头的佣兵胸口别着一枚不起眼的、被磨得发亮的灰狼徽记。他对着门内阴影处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切口,又抛过去一小袋沉甸甸的铜子儿。抱着膀子的汉子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放行。
门后并非屋舍,而是一条向下延伸的、仅容两人并肩的狭窄甬道。一股浓烈得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陈年淤泥的腥臭、劣质烟草的辛辣、汗液油脂的酸馊、廉价脂粉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挥之不去的铁锈和血腥味。
甬道墙壁湿滑粘腻,覆盖着厚厚的、滑腻的青苔,仅靠墙壁上零星的、散发着惨绿色幽光的苔藓类植物(“鬼灯笼”)提供照明。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阶,覆盖着一层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污垢,稍不留神便会滑倒。甬道深处传来模糊不清的嗡嗡声,像是无数蚊蝇聚集,又像是压抑的窃窃私语,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背景噪音。
黄三缩着脖子,尽量让自己的脚步显得拖沓笨拙,混杂在佣兵队伍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走去。他那看似浑浊的眼底深处,枯木灵力悄然流转,将五感提升到极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周围的一切。甬道尽头,豁然开阔。一个巨大的、仿佛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空间呈现在眼前。
这里便是清风城地下的心脏之一——“鼠道”黑市。惨绿色的“鬼灯笼”光芒星星点点,镶嵌在洞顶和岩壁的缝隙里,将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片阴森、粘稠的暗绿光晕中。
空气污浊不堪,各种气味在这里发酵、混合,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仿佛置身于巨大腐烂生物内脏中的感觉。空间被巨大的石笋、嶙峋的怪石和简陋搭建的木棚、布幔分割成无数条狭窄、扭曲、如同迷宫般的“巷道”。
巷道两侧,便是“摊位”。没有柜台,没有货架。有的只是一块铺在地上的肮脏油布,上面随意堆放着锈迹斑斑的武器、不知真假的兽骨、色泽诡异的矿石、装在粗糙陶罐里的可疑药粉、甚至还有几件沾着暗褐色污迹的皮甲。
有的“摊主”干脆就盘坐在阴影里,脚边随意丢着几件东西,如同在丢弃垃圾。更多的人则裹在厚厚的斗篷里,脸上蒙着各式各样的布巾或劣质面具,只露出一双双充满警惕、贪婪或麻木的眼睛。
叫卖声是极少的,更多的是压低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讨价还价。金属碰撞的轻微脆响,布帛摩擦的窸窣声,压抑的咳嗽,偶尔几声粗鄙的咒骂或短促的、不怀好意的低笑……各种声音在洞穴的混响中被放大、扭曲,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充满罪恶感的声浪。
黄三的目标很明确:一种名为“沉星砂”的稀有金属粉末,是炼制某些特殊阵基和加固武器的关键辅材;以及几味只在特定毒瘴环境生长的、带有微弱迷幻和麻痹特性的“鬼面菇”和“腐心草”,用于嫁接实验的催化剂。这些东西,明面上根本不可能买到。
他看似漫无目的地在拥挤、肮脏的巷道里穿行,肩膀时不时“不小心”地撞到人,引来几声低骂和警惕的推搡。他那佝偻的身影在惨绿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卑微。然而,在他浑浊的眼眸深处,枯木灵力赋予的洞察力正高速运转。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油布上摆放的几块“星纹钢”矿石。矿石表面确实有星辰般的银色斑点,但在《基础观察:化境》的视野里,那些斑点分布过于均匀规则,内部蕴含的微弱金气(星纹钢特性)断断续续,显然是人工伪造的劣质品。旁边一个陶罐里所谓的“百年石钟乳”,灵力波动稀薄得可怜,且带着明显的地下河水的腥气,年份绝不超过三年。
终于,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背靠着一根巨大、滴着冰冷水珠的石笋,黄三停下了脚步。这里只有一个摊主,裹在一件连头带脸都罩住的、不知什么兽皮缝制的厚实斗篷里,蜷缩在阴影中,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的“摊位”更简陋,只有一块磨得发亮的黑石板,上面摆着三样东西:
一小堆细如尘埃、闪烁着幽蓝色星点的黑色砂砾——沉星砂。两朵干瘪、形如扭曲鬼脸、散发着微弱甜腥气的暗紫色蘑菇——鬼面菇。几株通体漆黑、叶片如同腐烂心脏、萦绕着淡淡灰败死气的枯草——腐心草。
东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散发着与周围垃圾截然不同的、纯粹而诡异的能量波动。
黄三浑浊的眼皮抬了抬,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蹲下身,动作带着底层人的笨拙和谨慎。他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东西,而是伸出枯瘦、指节粗大的手,指尖离那堆沉星砂还有半寸距离便停了下来。
一股极其微弱、带着枯寂凋零气息的灵力,如同无形的触须,极其隐蔽地探向那些幽蓝的星点。反馈清晰传来:砂砾沉重无比,密度惊人,每一粒细小的幽蓝星点都蕴含着稳定而内敛的星辰金气,与杂质完美融合。是真货!年份至少五十年以上!鬼面菇的迷幻气息纯粹,腐心草的死气凝而不散,都是刚采摘不久的上品!
摊主笼罩在兽皮斗篷下的头颅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一双冰冷、没有任何感情、如同爬行动物般的竖瞳在阴影中一闪而逝,死死盯住了黄三那离砂砾还有距离的手指。
“价。”一个沙哑、干涩,仿佛两片生锈铁皮摩擦的声音从斗篷下传出,带着浓浓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黄三收回手,在破皮袄上蹭了蹭,仿佛有些局促。他抬起浑浊的眼睛,声音带着底层人特有的怯懦和犹豫:“砂…砂子,还有那…那毒草…咋…咋换?”他没有提鬼面菇的名字,只用模糊的“毒草”指代,显得外行又无知。
斗篷下的竖瞳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沉星砂,二两。换黄阶下品功法,或者…五十块下品灵石。鬼面菇一朵,腐心草三株,换…淬体境疗伤丹药一瓶,品质不能差。”开价极其黑心,远超市场价数倍,明显是看黄三“好欺负”。
黄三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蜡黄的脸上露出“惊恐”和“为难”的神色,头摇得像拨浪鼓:“太…太贵了!俺…俺哪来功法灵石…丹药…就…就几颗自己用的止血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