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帝爷不管天气,求雨求雪得去拜龙王爷,不过,大事真有一桩。”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道:“再过二十天,皇上退位,大满不存。”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劈在所有人头顶。
片刻之后,不知谁拉开了嗓门,接著一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开始哭天抢地——
“皇上!”
“没了皇上,谁来管我们啊!”
关佑毫不理会身后的动静,大步朝神庙门口走去。
吉时將到,两扇红漆大门却还紧闭著,门上掛著一把厚重的铜锁,台阶下摆著十几担盖著红布的牲品。
跳摆手舞的婆娘们上穿鸦鹊衣,下穿八幅罗裙,头帕上垂著亮闪闪的银饰。
汉子们打著绑腿,手中持著嗩吶、鈸锣、咚咚喹等土家乐器。
身上的装束再齐整,也改变不了他们泥雕木偶一般的神情,好像站在庙前的不是人,而是一排排化了妆的殭尸。
乱世,活著已难。
屈指细数五千年,不饿死人的时节就是太平盛世,就是龙椅上坐的那位爷圣明。
泥腿子想活出精气神?
除非转世投个好胎。
感嘆间,只见主持祭祀的土家老筮师,颤颤巍巍地走到神庙门口,向关佑招了招手。
关佑走过去,与另外两人站到一起。
这两人他都认识,一个是土司城彭家的二公子,另一个是永安商会的会长,与自己一样,都是来捧场的。
除此之外,稍远的地方还站著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石青色的补子上绣著鷺鷥,是正经的六品官服饰。
此人相貌堂堂,斜跨腰刀,负手而立,大辫垂在脑后,一双锐眼不断扫视著全场。
关佑暗自思忖,永安府不剩几个正经的官老爷了,这位面目较生,应是不久前调来的通判陆守贞。
传言这位陆大人是参加过甲午战爭的老兵,不知为何落到了湘西这片穷凶极恶之地。
吉时到——
土家乐器鏗鏘鏗鏘地吹打起来。
“来啦来啦!”
一个瘸腿男人惊惶失措地喊叫著,往庙门口奋力跑来。
他跑上台阶,著急忙慌地掏出钥匙,打开铜锁。
“老司您先请。”
隨从推开大门,扶著老筮师走了进去。
广场上的人开始往里涌,推著前排的关佑上了台阶。
忽然,神庙中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死人啦!”
听到死人,外面的人推搡得更激烈,关佑双臂微抬,不动声色地將拥挤他的人潮震开,迈进庙里头。
眼前是一副永生难忘的画面——
空旷的青石板甬道上,跪著一个赤条条的女人,双臂被麻绳反绑著,乌黑的长髮从两侧垂到地面,露出惨白的后背与屁股。
她背著庙门下跪,面向巨大的彭公爵主雕塑,像是在懺悔自己的罪行。
由於天气严寒,女人流出来的血液全部凝聚了,在她身下形成一大片深红色的湖泊,如同一块艷丽至极的玛瑙。
关佑揉了揉眼睛,再抬头望了望天,铁青色的神像,明晃晃的白日,这一切並非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