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墨镜和宽檐帽成了云瑶光和夏父的固定装扮。他们每天雷打不动地出现在前院那棵巨大银杏树的浓荫下。
夏父始终占据着那张宽大的藤编躺椅,一本书随意地盖在脸上,仿佛在闭目养神。而云瑶光根本无法安坐,她的视线,一遍遍焦灼地扫过二楼那个房间,期望却次次落空。
整整三天过去,他们的夏夏仿佛被封印在了那个小小空间。
焦虑如野草,在云瑶光心底疯狂生长。这期间她尝试过语音通话,夏夏的声音听起来并无异样,甚至带点惯常的轻松,却只字未提脚伤的事,只说找了个清闲的活儿,有大量时间可以看书休息,很好。
这份轻描淡写如同火上浇油,在云瑶光听来反而成了刻意。这使得她不禁脑补夏夏到底在独自承受多少没有向她报忧的事。各种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涌,碰撞,她坐立难安,只能神经质地来回踱步。
“你歇会儿吧。”躺椅上,夏父取下盖在脸上的书,带着一丝无奈。
云瑶光仍踱来踱去,不屑理他,毕竟一个没有亲自带过孩子的男人,自然体会不到生养者的操心。
当然,这有她的阻碍在其中,从他当年发现夏夏的存在开始,她就阻止他相认,她还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歇斯底里地抛出那个致命的威胁:“你敢认她!敢在她面前以父亲自居,我就立刻带着夏夏嫁人!让她叫别人爸爸!”
她记得那一刻他眼里的震惊,无奈和心碎,他高大的身躯似乎都晃了一下。
紧接着,她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拽了过去。他妥协了,以那种近乎绝望的方式,将她死死地箍进怀里,勒得她几乎窒息。他破碎而压抑的声音,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在她耳边承诺:“只要你们在,你们不走……”
就这样,夏父被死死钉在了“石叔叔”这个尴尬而扭曲的身份上,长达二十多年。他只能在她们母女生活的边缘徘徊,在那些无法避免的碰面中,努力扮演“妈妈的朋友”。
而随着夏夏一天天长大,这个角色,在夏父对云瑶光那无法掩饰的注视下,在夏夏懵懂的认知里,顺理成章地进化成了“妈妈的男朋友”。
多么荒诞,多么讽刺!亲生父亲,成了母亲名义上的情人。
每次看到夏夏用那种看待母亲追求者的疏离目光打量夏父,以及每次感受到身边这个男人投注在女儿身上那深沉得近乎贪婪,却又必须极力克制的目光时,云瑶光的胸口就像被压上了巨石般,喘不上气。
明明,她爱他至此,哪怕发现怀孕时他们已闪离,可孩子生下后却依然执拗地让那小小生命冠上了他的姓氏,甚至,连全名的读音,都小心翼翼地复刻了他名字的韵律。然而,她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她再让步半分。
既然当时要走,想回来,那就得带着痛!
她如此决绝的,似乎要将这惩罚,贯彻他一生。却不知道,她是将这惩罚,贯彻到了他们仨,每个人的身上。
夏父见她仍焦虑不安,只得放下书,上前揽着她的肩,将她按回椅子。
“别担心,夏夏不是会吃亏的性子,她懂得护着自己。再说,我们不是在这儿守着么?”他脑中闪过女儿小学时打架的画面。
当时他刚结束一个项目,回来找云瑶光,也想看看女儿。云瑶光不许他主动去找女儿,他就在放学路上藏在高处录她的视频。
几个孩子围着她叫嚣,夏夏却置若罔闻,只自顾自往前走。那领头的气急败坏,伸手就推!下一秒,画面里只剩下他女儿凶狠反击的身影,小小的人儿竟把那几个孩子揍得不敢近身。一想到女儿以一敌多那股狠劲,他心里就充满自豪。
“怎么能不担心?”她又瞥向二楼。
“结婚这么大的事,瞒得滴水不漏。那个通风报信的人又是什么意思?虽然我庆幸自己知道了,但为什么要违背夏夏的本意通知我们,目的是什么?”她内心充满矛盾,叹口气:“常北辰看着,倒不像坏人,我怕他也是被蒙在鼓里。”
正说着,常北辰端着茶和一盘坚果小零食过来了。
“谢谢,真是太周到了。”云瑶光的眼睛在墨镜的掩护下肆无忌惮地打量他。
“应该的。”常北辰并未多言。
“那天那个脚伤了的女孩——你抱进房间的那个,一直没看到她了。”云瑶光趁机打探。
“那是我爱人。”这几天看他们整日在院子里待着,常北辰自是知道他们的意图,便顺水推舟透露给他们:“上次因为脚伤还没好就动,导致二次受伤,就让她待房间静养几天,怕她走动太多影响恢复。”
常北辰回答得滴水不漏,转而道:“您二位过来大理这边,不打算出去走走?”
云瑶光心头一跳!没想到常北辰会突然把话题转到他们身上。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夏父,勉强保持着淡定:“他可能有点水土不服,加上……旅途劳顿,身子有点疲倦,提不起精神,就想在院子里晒晒太阳。”
“原来如此。”常北辰点了点头,转向正兴致勃勃盯着茶杯,仿佛那青瓷杯壁上有什么玄机的夏父:“我家世代行医,最近正打算重开医馆。方便的话,不妨让我替您把个脉?看看具体哪里不适,也好对症调理一下,让这趟旅程能舒心一些。”
夏父像是被这句话点燃了新的热情,立刻从茶杯中抽身。
“好哇!”他爽快地应道,迫不及待坐下,撸起一截袖子将手臂一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