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都城中金碧辉煌的宫殿,还是深山里飞檐斗拱的寺庙与道观;无论是江南烟雨中那些白墙青瓦的民居,还是横卧在潺潺流水上的梁桥与拱桥,它们都是以木头与石块砌出的农耕时代的造型艺术。那些优美的曲线,灵动的回廊,夸张的屋顶与幽暗的空间,反映了中国古人的建筑理念:他们希望在扭曲中获得精神的醉意,在禁锢中表现阴阳的平衡。这种美学的观念越过了社会阶层的尊卑,无论是目不识丁的农夫还是饱读诗书的士大夫,都将这样一些建筑当成他们可以寄托生命的地方。
一个历史悠久的民族,大都醉心于自己辉煌的过去。因为它有着太多的值得骄傲的辉煌。就像我们眼前见到的这一处又一处用木头与石块营造的建筑史诗,它们不但支撑我们中华民族繁衍发展了数千年的农耕文明,而且,它们也构造了中国人的简洁而优雅的精神牧歌。
但是,毕竟我们已经告别了农耕时代,改革开放30多年,让我们产生了“洞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的感觉。在世界性的现代化潮流中,中国不可能再成为陈列在博物馆里的古董。当城市的发展与古迹的保护发生冲突的时候,我们往往会看到这座城市的复杂表情。
罗关洲先生讲过他亲历的另一件事情。绍兴城内有一座太平桥;在唐寰澄先生主编的《中国古桥技术史》中,这座桥名列其中。但是,旧城改造时,这座桥因为妨碍新的城建规划而被有关部门决定拆毁。罗关洲听到风声,就天天跑去守望。他说,那天是星期六,早晨跑去看,还没拆,但第二天再去看,这座桥已经没有了。现在,这座桥已经永久地在大地上消失。
罗关洲先生说:“现在建设新农村,有的地方想建设新农村,要个新字,把老的桥都拆了。建设新农村不是说要把老的桥都拆了,老桥恰恰是建设新农村当中的宝贵财富,不能把老桥都当作建设新农村的一种包袱,看到很陈旧的老桥都拆了。如果在建设新农村的当中,把老桥都拆了,不要几年工夫,中国的古桥,农村没有历史文保单位的古桥全部都拆光。有的地方成立卖桥公司,个人绝对不能卖桥、买桥。古桥都应该列为国家的文保单位。所以现在保护古桥已经到了一个关键的时刻。”
我们问他:“据你统计,这些年大约拆了多少座古桥?”
他回答:“我没有统计过。因为我搜集的写到书上去的670座,现在670座是不是都存在,我自己也没数,要花工夫再去走一次。我碰到一个卖桥公司的老板,他理直气壮地说:‘我已经拆了十多座古桥了,还准备再拆十多座。’他好像是理所当然的,古桥是归他拆了卖了。唐寰澄教授给我的电话当中,说了三句话:‘荒唐、荒唐,真是荒唐透顶了!怎么个人可以拆桥、卖桥呢?’我说唐寰澄讲得非常好,唐寰澄的概念也非常清楚,古桥是社会的共同财产,祖宗给我们留下来的古桥都是文物,都应该保护,就算是要处理也要妥善处理。这是唐寰澄的观点,也是我的观点。”
四
尽管绍兴的古桥被拆毁了很多,但它现存的古桥数量,从一个城市来讲,依然是全国之最。因此,它当之无愧地被称为中国古桥博物馆。
几天来,我在绍兴造访的古桥,除前面提到的之外,还有几座比较有代表性,它们是:
太平桥 始建于明天启二年(1622),清乾隆六年(1741)、道光五年(1825)相继重建。现桥重建于咸丰八年(1858)。
谢公桥 始建于后晋(936-946),清康熙二十四年(1685)重修。
拜王桥 始建于唐朝末年,清康熙二十八年(1689)重修。
迎恩桥 始建于明天启六年(1626),清雍正十一年(1733)重修。
纤道桥 建于清同治年间(1862-1874)。
广宁桥 始建于南宋高宗之前,明万历二年(1574)重修。
宝珠桥 始建于明嘉靖年间,清乾隆年间重修。
泗龙桥 建于清光绪年间(1895-1898)。
绍兴不但古桥众多,而且桥的种类与式样在中国也是唯此仅见。它的木梁桥、石梁桥、多桥型组合式桥、梁堤组合桥、闸桥、廊桥等等,可谓蔚为大观。在每一种类的桥梁中,还可因技术的不同再进行划分。如石拱桥中的折边拱桥、半圆形拱桥、马蹄形拱桥、悬链线拱桥、多孔联拱桥等等,在绍兴都能看到。
在绍兴城中,表述不同水域的词汇非常丰富。除了江、河、溪、湖这些常见的词汇之外,尚有潭、池、泾、浦、湾、汇、**等特定的词汇,它们赋予水的不同定义,共同组成了绍兴作为水巷城市的丰富而隽永的概念。如果说,水是绍兴的命脉,那么,桥则是这座城市的纽带。它不但联结水巷的民俗与风情,也联结这座城市的过去和未来。
今天的绍兴,是一座现代化程度很高的城市,但同时它又保持了中国传统中的那份闲适、那份优雅。当外地的游客们乘着一只小巧的乌篷船,一边听着摇橹的船夫随口哼唱的小调,一边随着两岸的花光墙影,穿过一座又一座古老的石桥时,他们一定会觉得,生活在这样的城市里是一种享受。因为,每一条水巷都把生活引向了曲折而精致。每一座古桥,都像一个历尽风霜的老人,悠闲地向你叙述着温婉而动人的故事。
五
用古桥来讲述绍兴的历史,无论是缱绻还是壮烈,都能让人体会到温婉的诗意。
让时间退回去1000年、500年,甚至100年,绍兴的城市风貌可能更令人喜爱。一大片青黑的瓦脊在淡蓝的烟缕中,柔软的藤萝从白色粉墙的高处爬到低处。许许多多的寻常巷陌被婉转的流水分割,又被美丽的石桥和小巧的乌篷船连在了一起。宦旅天涯的陆游,怀念故乡绍兴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的生活,一次又一次折身回返并最终在故乡终老其身。
试想一下,在会稽山中折下杏花的村姑,坐着小巧的乌篷船来到城内,在某一座石桥的旁边停下,沿着石阶上去,从一处深巷到另一处深巷,从一座小桥到另一座小桥,迷迷蒙蒙的雨丝,时断时续的花香,让这座静恬的东方小城增添了妩媚。古诗人说:“动人春色不须多”,就是这个道理。
一个世纪之前,在欧洲随处可见罗曼式或哥特式的城堡;在印度的城市内,可以看到为数不少的受波斯风格影响的圆顶;在柬埔寨或爪哇的热带丛林中,我们可以看到改造过的达罗毗荼艺术的宫殿与庙宇。但是,由石桥与小船、白墙与青瓦连缀而成的绍兴,却最准确表达了中国人在建筑领域中表达的哲理与道德。石头与木材构筑出了梦幻般的意境:精致而不奢华,浪漫而不狂放,内敛而不冷漠,含蓄而不呆板。
在绍兴的建筑大观园中,最有代表性的,应该还是古桥。面对众多的石桥,间或也有一些木桥,你会感到,这里的石头与木材都会呼吸,都有灵魂,在历史的光影中,我们可以看到它们存活在岁月深处的身姿。
细观绍兴的古桥,无论是在乡村还是在城市,都与周围的环境结合得非常完美,它们仿佛不是出自人工的建造,而是从大地上生长出来的。
我曾看过被金黄稻田簇拥着,架于山溪之上的吉安桥,也看到婆裟古树衬映着的落马桥,还有《清明上河图》中虹桥的简约版普济桥。至于在城内,无论是与王羲之传说相关联的题扇桥,还是与陆游的凄婉爱情联系在一起的春波桥,甚至始建于唐代的古纤道,建于明代的由拱桥与板桥连缀而成的太平桥,都会给人以渗透了沧桑的至为宁静的美感。
河流逶迤,桥桥相连;深巷曲折,粉墙相连。这种大圆融与大气象,是中国美学经典中的经典,雅趣中的雅趣。曾有西方哲人说:“在中国,象征支配着生活。”这种评判,虽然不全面,倒也抓住了问题的本质。中国的玄秘文化中,无论是天干地支,还是阴阳五行,并在这些抽象概念中衍生出来的具象系统,莫不达到天人合一的高度契合。天人合一,用今天的话讲,就是人与自然融为一体。在绍兴,特别是众多古桥赖以生存的那个时代,随处可见天人合一的妙谛。从抽象中生出的具象,便是中国的和谐生雅、宁静致远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