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头说:“上头不是……?”
大梅仍然执著地说:“既然是上级号召的。他能革命咱也能革命,他能造反咱也能造反。我得去省里问问,凭啥咱就不能革命?!……”
黑头沉默了片刻,说:“那好,我陪你去。问问上头到底是咋回事。”
大梅说:“走,说走咱就走!”
黑头说:“天还早着呢!”
大梅说:“反正也睡不着。走吧!”
于是,夫妻二人连夜往省城赶去。他们二人坐了一夜的火车,车开得很慢,到省城郑州时天已大亮了。出了站,两人发现,这时的省城已变成了一座大字报的海洋!火车站上到处都是醒目的大叉叉!连南来北往的火车车厢上,都糊满了大字报!他们二人越看心里越糊涂,不知这个世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在车站旁的小摊上匆匆地吃了点饭,而后,心急火燎的往省文联赶去。人到了难处,就想家了,文联是他们的家呀!
上午,大梅和黑头走进省文联的大楼,一进院子,就见楼道贴满了大字报,到处都是令人恐怖的字眼:“油炸!”、“火烧!”、“千刀万剐!”……这时,两人已不敢再多问什么了,当他们刚走到挂有“戏剧家协会”牌子的门前,只见里边闹嚷嚷的,已站满了戴“红卫兵”袖章的年轻学生!这些年轻人将头戴高帽的原剧协秘书长往外揪,秘书长一头的糨糊正从上往下淅淅沥沥地滴着!
大梅“呀”了一声,惊异地小声问:“这,这是……?”
这时候,那些“红卫兵”也发现了他们,只见一个戴红卫兵袖章的小伙子厉声质问道:“你,你是干什么的?!”
申凤梅一怔,忙说:“我?我们,我们也是来‘革命’哩……”
此时,文联的一个年轻人走上前来,看了大梅一眼,用蔑视的口吻说:“革命?你一个大戏霸想革谁的命?!你就是革命的对象!赶快滚回去!老老实实地接受当地群众的改造!”说着,使劲推搡了大梅一把!
那一眼,是大梅终生不能忘怀的一眼!就是那一眼,让大梅彻底地心寒了。她心里像针扎一样的难受!她是来找上级的,是来找亲人诉说委屈的,可亲人在哪里呢?!
就在两人不知如何是好的当儿,突然,那个曾骂过他们的年轻人却悄悄地走了回来,他暗暗地把他们两人拽到一边,小声说:“赶紧走,赶紧走吧!没看这是啥时候……快走!快走!”
说话间,只听忽拉拉一阵响动,又一群红卫兵举着大旗冲进了文联大楼,一时口号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大梅和黑头再也不问什么了。两人低着头,慌慌张张地下了楼,在一片口号声中匆匆逃离了省文联大院……
大街上,一片红色的海洋……
他们当天就回到了周口。到周口时,大梅就觉得她是无处可逃了!只一天时间,周口也变了样了,只见满街都是打了红叉叉的大字报!街口上,“打倒大戏霸申凤梅!”的大字报也已贴上了剧团门口的墙上……
大梅心里说,完了,她是在劫难逃啊!
第二天,剧团大院里就开起了批斗大会……这个大会是崔卫东一手主持的!就是在这次会上,申凤梅、苏小艺、朱书记三人就被造反派揪了出来!他们每个人的脖子里都给挂着一个大纸牌子,被勒令勾头站在桌子上,在一连串的口号声中,接受批斗!
此时此刻,那些平时“老师长、老师短”的青年演员们也都反戈一击,跟着崔卫东起来造反了!就连那个平时不爱多说话的青年演员吴阿娟,这会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只见她满脸通红地跳起来,一下子显得兴奋异常,手里高举着一本毛主席语录,激动地跑步上前,说:“毛主席教导我们说: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申凤梅,你这个大戏霸!你教我们是些什么?全是流毒!今天,我们这些要革命的学员就是要反戈一击,肃清你的流毒!……”
立时,下边有人呼起口号来:
“打倒大戏霸申凤梅!”
“申凤梅不投降,就叫她灭亡!”
紧接着,臂戴红卫兵袖章的崔卫东(买官)大步蹿了上来,他走上前来,一句话没说,竟先是大哭!他一边哭着一边控诉道:“……你们,你们压制了我多少年哪!你们这些‘帝王将相’,你们这些‘残渣余孽’,你们这些‘资本主义当权派’,整整压了我几十年哪!就是你们,一天到晚让我给你们跑龙套,打小旗!我,我,我是连一回像样的角色都没演过呀!你们就是这样迫害我,迫害贫下中农的呀!……”说着,他一下子又跳了起来,用袖子一擦,喊道:“今天,我终于翻身了!可到我说话的时候了!打倒大戏霸申凤梅!打倒走资派朱建成!打倒大右派苏小艺!……”
突然之间,只见崔卫东忽地蹿将起来,扬起手来,一巴掌扇在了大梅的脸上!只听得“咕咚”一声,大梅一头从桌子上栽了下来!
人群立时就乱了!下边有人小声嚷嚷道:“怎么打人呢?怎么能随便打人呢?!”
当大梅被人从地上拉起时,只见她满脸都是血!
纵是这样,也没有人同情她,谁也不敢同情她了。她已经是“敌人”了。
很快,大梅等人就被拉上了大街,开始游街示众了!第二天中午,在暴烈的阳光下,大梅和一些“走资派”、“右派”被红卫兵们五花大绑地押在一辆汽车上,头戴高帽游街示众!
这天,大梅已被人强制性地穿上了她唱戏用的“八卦衣”,脖子里挂着一把扫帚(意为“鹅毛扇”),六月天哪,在暴烈的阳光下,只见她满脸满身都是汗水,就那么极其痛苦地勾着头在车上站着……
街头上,围观的群众小声议论说:“天哪,大梅?那不是大梅么?大梅犯啥罪了?”看着申凤梅受苦,有的老人竟然落泪了……
汽车上的大喇叭一直哇哇响着,不停地播送震天的口号!
当车在一条条大街上行进时,车上,押解她的人还不时地按着大梅的头,架着她的胳膊,一次次地逼她说话……大梅无奈,大梅站在那里,真有点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了!她两眼一闭,也只有听喝了,于是,她就一声声地跟着说:“我是大戏霸!我是个罪人!我是个大戏霸!我是个罪人!……”
这天夜里,大梅已经不能回家了,她被关在了一个废弃的厕所里。头上是一弯冷月……这时候,她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她的胳膊也被人拧伤了,怎么也抬不起来了。她独自一人坐在干草上,强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往上抬着……然而,无论怎么努力,她的胳膊还是抬不起来,最后,大梅彻底绝望了,她四下望去,伸出那只好手摸来摸去,终于,她摸到了一根草绳!
大梅艰难地站起身来,流着泪说:“死吧,让我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