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从永乐坊回来那天晚上,又没睡好。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王铁柱跪在地上哭的画面、李德茂那张苍白的脸、掌柜的拍着大腿说“他们就是他妈的一群流氓”的声音。苏婉清被他翻来翻去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了一句“又做梦了”,他没回答,她就又睡过去了。他坐起来,披了件衣裳走到院子里。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跟碎银子似的。他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当年在永乐坊的日子。那时候承平帝还是六皇子,年轻,热血,跟着他在永乐坊搞整治。六皇子亲自跟商户聊天,跟城管队的队员们一起吃饭,蹲在路边吃包子,吃得满嘴流油,笑得跟个普通老百姓似的。那时候他觉得这是好事——皇子亲民,了解民间疾苦,将来当了皇帝才能体恤百姓。但现在他忽然觉得,那未必全是好事。城管队的队员们跟六皇子混得太熟了。熟了就不怕了。不怕了就没有敬畏了。没有敬畏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们知道六皇子是个好人,不会把他们怎么样。他们知道萧国公也是个好人,只要不太过分,不会真的动手。他们就在这个“不太过分”的边界上反复试探,一点一点地往前蹭,蹭到后来,连自己都忘了边界在哪儿。萧战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站到月亮都偏西了,才回屋躺下。这回他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做了个梦——梦见王铁柱穿着城管制服站在他面前,胸口那个“管”字变成了一个铜钱,铜钱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把他整个人吞了进去。他吓醒了,天已经亮了。二狗一大早就来了国公府。他今天没穿那件青灰色短褂,换了一件藏蓝色的长衫,腰间还是挂着那把长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精神得很。老吴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个食盒,里面装着祥瑞庄新做的桂花糕。“四叔呢?”二狗问门房。门房老刘头说:“在书房呢。昨晚没睡好,一早就起来了。”二狗走进院子,看见萧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手里端着杯茶,但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喝。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比昨天还严重。“四叔,您又没睡好?”二狗走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萧战说:“睡了。没睡踏实。”他打开食盒,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了。“太甜。”二狗说:“四婶做的,上次您说好吃。”萧战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也放下了。二狗在他对面坐下,犹豫了一下:“四叔,今天进宫?”萧战点点头:“进宫。这事儿得跟皇上说。”二狗说:“那我跟您去?”萧战看了他一眼:“你去干什么?你又没官职,进宫还得通报。你在家等着,我回来跟你说。”二狗应了一声,站起来要走,又坐下:“四叔,您说皇上会怎么处置王铁柱他们?”萧战说:“不知道。但不管怎么处置,都只是治标。治本还得看皇上自己。”二狗没听懂,但没敢问。他站起来,走了。萧战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把那堆文书整理好,塞进一个布口袋里。这些是五宝的夜宵连夜搜集的证据——城管队勒索商户的记录、罚款的去向、商户的证词,厚厚一摞。他拎着布口袋,换了身官服,出了门。御书房里,承平帝正在批奏折。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朱笔,一笔一笔地批。旁边堆着两摞奏折,批完的放左边,没批的放右边,左边高右边低,看着就让人头疼。刘瑾在旁边伺候,看见萧战进来,轻声通报:“陛下,萧国公到了。”承平帝抬起头,放下朱笔,揉了揉眼睛:“四叔来了?坐。”萧战行礼,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把布口袋放在脚边,没急着开口。承平帝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问:“四叔,您这是怎么了?脸色不好。”萧战说:“昨晚没睡好。”承平帝笑了:“四叔也有睡不着的时候?朕以为您倒头就睡呢。”萧战说:“倒头就睡那是猪。”承平帝笑出了声。刘瑾在旁边憋着笑,脸都红了。萧战等他笑完了,把脚边的布口袋拿起来,放在御案上:“陛下,臣今天进宫,是为这个。”承平帝打开布口袋,里面是一摞文书。他拿出来翻了翻,第一页是城管队勒索商户的记录,某月某日,某商户,交了多少钱。第二页是罚款的去向,上交顺天府的有多少,被截留的有多少。第三页是商户的证词,画着押,按着手印。他一页一页地翻,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这是……”承平帝的声音沉下来了。萧战说:“永乐坊城管队的账。臣让人查的。不是全部的,只是一部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承平帝翻完了,把文书放下,看着萧战。他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四叔,您什么时候查的?”萧战说:“昨天。臣跟二狗去永乐坊走了一趟,问了几家商户,又去了城管队。账本看了,人也问了。情况属实。”承平帝沉默了好一会儿。他的手放在那摞文书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笃、笃、笃,跟萧战想事情的时候一模一样。刘瑾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朕记得,”承平帝终于开口了,“当年在永乐坊,朕跟城管队的那些人吃过饭。他们挺朴实的,干活卖力,对百姓也好。怎么……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萧战没说话。他看着承平帝,等他自己往下说。承平帝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他走路的姿势跟他父皇不一样,他父皇走路慢,稳重,他走路快,带着年轻人的急躁。他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萧战。“四叔,您还记得李德茂吗?”萧战说:“记得。”承平帝说:“朕记得他。那时候他还是个普通队员,热心肠,给孤寡老人挑水砍柴,照顾生病的老人,还不顾生命危险救了一个落水的孩子。朕当时还夸过他,说他是好人。他怎么会变成这样?”萧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说:“陛下,您还记得当年您跟城管队的队员们一起吃饭的事吗?”承平帝愣了一下:“记得。怎么了?”萧战说:“您觉得那是好事还是坏事?”承平帝想了想:“好事啊。朕了解民间疾苦,他们也知道朕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皇子。大家打成一片,关系融洽,干活才有劲头。”萧战点点头:“是好事。但不全是好事。”承平帝皱了皱眉:“四叔,您这话什么意思?”:()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