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气氛,已经压抑到令人窒息。太医院章明鹤跪在殿外,膝盖已经麻了,却不敢动分毫。他身后跪着四位太医,都是太医院的顶尖国手,此刻个个面如死灰。“章院使,”一个年轻太医忍不住低声问,“皇上这病,当真……当真没救了?”章明鹤没有回答。他想起七日前,皇帝主持朝贺大典时,他在偏殿候着,透过帘缝看见皇帝端坐御座,龙袍加身,接受万国朝拜,面上虽然也能看出病容,但也不像要病入膏肓的人啊。他当时还在心里暗暗佩服:皇上这身子骨,不愧是真龙天子,那么重的感染都能扛过来。现在他才明白,那不是扛过来了。那是皇上用最后一口气,撑完了这场万国来朝的戏。戏唱完了,灯油也尽了。“院使,”另一个太医颤声道,“那青霉素……要不要再加大剂量?”章明鹤摇头:“不行。皇上体内那金葡菌本已被压制,但郁毒在肺腑淤积成块,青霉素入血,到不了肺腑病灶。强行加大剂量,毒素未清,肝肾功能先受不住了。”他顿了顿,声音苦涩:“为今之计,只能靠参汤续命。能续一日……是一日。”几个太医沉默。他们都是医者,都见过无数次生死。但这一次,榻上躺着的是九五之尊,是整个大夏的擎天之柱。他们救不了。这认知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养心殿内,皇帝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李承弘守在榻边,一步不敢离。他盯着皇帝苍白的脸,盯着那一起一伏、越来越微弱的胸口,生怕下一个呼吸就静止了。“承弘。”皇帝忽然开口。“儿臣在。”皇帝没有睁眼:“你怪不怪朕?”李承弘一愣:“父皇何出此言?”“朕这个皇帝,做得不算好。”皇帝的声音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年轻时不听劝,中了逆贼的毒,拖垮了身子。中年时沉迷女色,着了安氏的道,又糟蹋了几年。好不容易遇到萧战,捡回一条命,却已经油尽灯枯。”他睁开眼,看着帐顶的龙纹:“朕留给你的,是个千疮百孔的江山。北有狼国虎视,南有南诏蠢动,东有倭寇侵扰,朝中还有老四的余党未曾肃清……”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朕这个父皇,做得不称职。”李承弘握住皇帝的手,声音哽咽:“父皇,您别说了……”“让朕说。”皇帝反握住他,难得固执,“这些话,朕憋了很久。”他看向李承弘,目光中有欣慰,有不舍,还有深深的自责。“承弘,朕这辈子做了不少错事。唯一做对的,就是在临终前,选对了继承人。”李承弘的泪滴在皇帝手背上。皇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萧战来了吗?”“快了,四叔已经在路上。”“好。”皇帝闭上眼睛,“等他到了,你们都出去。朕有些话,要单独跟他说。”李承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明白。父皇要交代的,是那些不能当着储君面说的事。那些关于江山社稷、关于皇位传承、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以及,关于如何处置那个逃亡在外的逆子。李承弘起身,走到殿外。夜风扑面,他抬头望向沉沉的夜空。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但大夏的太阳,还能照常升起吗?卯时三刻,消息还是走漏了。养心殿外,已经跪了一片。内阁首辅徐阶、吏部尚书林章远、兵部尚书张承宗、刑部尚书赵文华……六部九卿,来了大半。没人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但当他们赶到养心殿时,看见太医院院使跪在廊下面如死灰,答案已经不言而喻。“皇上!”徐阶老泪纵横,以头抢地,“皇上龙体欠安,臣等叩请皇上保重龙体!”身后百官的叩拜声山呼海啸,在晨曦中回荡。刘瑾急得团团转,手里拂尘都快捋秃了:“诸位大人小声些!皇上刚歇下,不能惊扰——”“刘公公!”张承宗一把抓住他,双目赤红,“皇上到底如何?你给老夫一句实话!”刘瑾嘴唇翕动,说不出话。他不敢说。说了,朝堂就乱了。殿门忽然开了。李承弘站在门口,面容平静,声音平稳:“父皇刚刚服了药,已经歇下。诸位大人请回,各自恪尽职守,勿使朝政荒废。”“殿下!”徐阶膝行上前,“皇上龙体欠安,臣等岂能安心理事?臣等愿轮班值守,为皇上祈福——”“徐阁老。”李承弘打断他,声音依然平稳,“父皇有旨:内阁照常议事,六部照常理事,不得因朕之小恙荒废国政。若有违者,以抗旨论处。”徐阶愣住了。他抬头,对上李承弘的目光。太子的眼圈是红的,眼眶里还有未干的泪痕,但那双眼睛,却异常坚定。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徐阶忽然想起若干年前,先帝驾崩时,当今皇上也是这样站在殿门口,用同样的语气说:“先帝有旨,内阁照常议事。”他伏地叩首:“臣……遵旨。”百官陆续散去。但每个人心里都明白——这天,怕是要变了。萧战踏进养心殿时,正与鱼贯而出的百官擦肩而过。林章远看见他,脚步顿了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萧战还了一礼,什么都没说。他知道林章远想说什么。他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殿内,皇帝靠在榻上,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来了?”萧战单膝跪地:“臣萧战,叩见皇上。”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这副样子,朕不习惯。”萧战站起身,走到榻边,也不客气,直接拉过一张圆凳坐下。两人对视。萧战看着皇帝那张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苍白的嘴唇——半个月前还在朝贺大典上端坐御座、受万国朝拜的天子,如今瘦得像一具骷髅。他忽然有些鼻酸。“萧战。”他开口,声音平静,“朕这病,自己心里有数。太医院那群人不敢说实话,但朕知道——没多少日子了。”萧战没接话。皇帝也不需要他接话。“朕这一生,做了不少错事。”皇帝靠在枕上,望着帐顶,“年轻时好大喜功,中年时沉迷女色,晚年被自己的兄弟和几个儿子相继背叛,尤其是被李承瑞那孽畜宫变,险些送了命,也拖垮了身子。”他顿了顿:“唯一做对的,是在临终前,认清了谁忠谁奸。”他转头看向萧战:“萧战,你知道朕最感激你什么吗?”萧战摇头。“不是你救朕的命,”皇帝说,“也不是你平定了老四的叛乱。”他看着萧战,目光难得柔和:“是你把承弘带到了朕面前。”萧战一愣。皇帝缓缓道:“朕有十四个儿子,活到成年的七个。老大、老二、老三、老四、老六,各有各的毛病,各有各的私心。老五这个嫡子,没能长大成人……不提也罢。老六以下的,年纪太小,看不出成色。”“朕登基三十年,看中过好几个继承人。每一次都以为自己选对了,每一次都被现实狠狠打脸。”他自嘲地笑了笑:“朕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找不到合适的继承人了。直到有一天,承弘站在朕面前,说‘父皇,儿臣愿为父皇,为大夏尽忠’。”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那一刻,朕忽然想,朕这个皇帝做了三十年,做错的事比做对的还多。但老天爷待朕不薄,在朕油尽灯枯之前,给了朕一个好儿子。”萧战沉默。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不会说话了?朕认识你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你哑巴。”萧战深吸一口气,扯出一个笑容:“臣只是在想,皇上您这么煽情,臣有点不习惯。”皇帝笑骂:“混账东西,朕说临终遗言呢,你能不能严肃点?”“不能。”萧战理直气壮,“您还没死呢,临终什么遗言?留着,过二十年再说。”皇帝瞪着他,瞪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你啊……”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殿内安静了片刻。皇帝再次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萧战,朕问你一句话。”“皇上请讲。”皇帝看着他,一字一顿:“朕死后,你能不能保承弘坐稳这个皇位?”萧战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养心殿外,百官已经散去。但萧战知道,那些离开的人,有多少是真心为皇帝祈福,有多少是在盘算新帝登基后的站队,有多少是在暗中联络、等待时机。李承瑞还活着,藏在北境某处,手里攥着大夏的边防图。狼国左贤王部的三万骑兵,还在边境蠢蠢欲动。南诏虽然暂时认怂,但南诏王那个妹妹送进东宫后,究竟是人是鬼,还要看日后。还有那个六指文士背后的情报网络,刑部审了三天,只挖出几条小鱼,大鱼一条没捞着。这江山,从来不是铁板一块。他转过身,对上皇帝的目光。“臣不敢保证。”萧战说,“臣只能保证——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没人能动太子分毫。”皇帝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够了。”他说,“这就够了。”他顿了顿,忽然道:“萧战,你知道朕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萧战摇头。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萧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听见皇帝说——“朕应该亲手杀了李承瑞。”那声音很轻,很平静,却像淬了冰。萧战抬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皇帝看着帐顶,目光有些空洞:“他生母难产而死,朕把他养在周贵妃膝下,视如己出。他小时候很聪明却不争抢,三岁能背《千字文》,五岁能作诗,七岁跟着太傅读史,问的问题连太傅都答不上来。”“朕以为他是诸皇子中最谦逊有礼的,也是最没有野心的。朕把最好的老师给他,把最精锐的护卫给他,把最重要的差事给他。”“朕相信了他。”皇帝闭上眼:“他却要朕的命。”萧战沉默。他之前查冀州邪教时,证据就指向李承瑞,等证据确凿时,李承瑞的庞大党羽网络盘根错节。令人心惊。皇帝念及父子之情,只是圈禁,没有杀。然后就有了宫变,有了那夜的弑君杀父,有了如今逃亡北境的逆贼。“朕当年若狠下心来,”皇帝轻声说,“今日也不至于留下这个祸患。”萧战沉默片刻,开口:“皇上,您不是没狠下心来。”皇帝看他。萧战说:“您是下不去手。”皇帝怔了怔。萧战说:“臣也有孩子,懂那种感觉。臣也见过很多父亲——沙棘堡那些战死的将士,他们的儿子接替他们入伍时,那些老卒的眼神。不是骄傲,是不舍,是害怕。”“他们知道儿子上战场可能会死,但他们还是让儿子去了。不是不心疼,是没办法。”“您也一样。”萧战说,“您知道李承瑞该死,您也恨他,但您下不去手。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那是您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皇帝沉默了。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萧战,”他说,“有时候朕真羡慕你。”萧战挑眉:“羡慕臣什么?羡慕臣身上这些疤?”皇帝被他逗笑了,摇了摇头:“羡慕你没心没肺,什么话都敢说。”萧战理直气壮:“那是因为皇上您圣明,不跟臣计较。”皇帝笑骂:“放屁。朕是被你气习惯了,懒得跟你计较。”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笑着笑着,皇帝的笑容渐渐敛去。他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的天光,轻声道:“萧战,朕死后,李承瑞一定会借狼国之兵,大举南侵。”萧战没有说话。他知道皇帝说的是事实。“他恨朕,恨承弘,恨所有背叛他的人。”皇帝说,“他已经疯了。一个疯子,手里还握着大夏的边防图,他不会甘心的。”他看向萧战,目光灼灼:“朕不求你活捉他,也不求你把他带回来受审。”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朕只求你——诛此逆子,固我河山。”萧战迎着皇帝的目光,缓缓单膝跪地。“臣,领旨。”皇帝看着他,点了点头。他累了。说了这么多话,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去吧……让承弘进来……”萧战起身,走到门口。他的手已经触到门框,忽然听见身后皇帝的声音:“萧战。”他回头。皇帝没有睁眼,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重担。“这江山,”他说,“朕替百姓们谢谢你。”萧战怔了怔。“好。”他说。他推门而出。殿外,天光大亮。李承弘守在门口,看见萧战出来,猛地抬头。萧战看着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皇上宣您进去。”李承弘握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大步走进殿内。萧战站在廊下,看着紧闭的殿门,一动不动。赵疤脸和乌尔善守在远处,不敢打扰。乌尔善看着萧战的背影,小声问赵疤脸:“疤脸叔,国公爷……没事吧?”赵疤脸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没事。”他顿了顿,又说:“只是这天下,从今天起,要换人挑了。”乌尔善没听懂。但他看见萧战站在晨曦中,那道被日光拉长的影子,孤独得像一座山。:()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