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铁蛋又没睡着。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个滑翔机。翅膀展开,一丈二尺宽,跟大鸟似的。他坐在上面,从山坡上往下跑,风托着翅膀,人就飘起来了。飘到天上,能看见整个南苑,能看见京城的城墙,能看见远处的山。但万一飞不起来呢?万一飞起来掉下来呢?万一操纵杆不管用呢?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过了一会儿,又掀开,坐起来。隔壁床铺的学员王虎被他吵醒了,迷迷糊糊地问:“教习,您怎么了?”铁蛋说:“睡不着。”王虎说:“想明天试飞的事儿呢?”铁蛋“嗯”了一声。王虎说:“教习,您别怕。您飞了二百多次热气球,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东西跟热气球差不多,都是靠风。”铁蛋说:“不一样。热气球有火,有油罐,有绳子拉着。这东西啥都没有,就靠风。风大了小了都不行。”王虎想了想:“那您就别飞太高。先飘起来试试,不行就下来。”铁蛋躺回去,盯着房顶。房顶是木头梁,梁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他盯着那道裂缝,慢慢闭上了眼睛。第二天一早,铁蛋就起来了。他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口扎紧,裤腿扎紧,脚上穿了双软底鞋。周师傅让他戴头盔——用皮子缝的,里面塞了棉花,又轻又软,摔一下能顶一顶。他戴上试了试,有点大,往下滑,盖住了半只眼睛。周师傅又给他在里面缝了一圈布条,这回合适了。周师傅检查了一遍滑翔机,又检查了一遍。翅膀的油布绷得紧紧的,没有破洞。骨架的榫卯严严实实,没有松动。座位的藤条结实得很,坐上去纹丝不动。操纵杆灵活,左右上下都能动。“行。”周师傅说,“走吧。”南边那个山坡,是周师傅选了好几天才选中的。坡不陡,缓缓地往下斜,大概有二十丈长。坡底下是一片草地,软乎乎的,摔下来也不至于摔死。坡顶上风不小,呼呼的,从北边吹过来,正好顺着坡往下吹。铁蛋扛着滑翔机,一步一步地往坡顶上爬。滑翔机不重,但翅膀宽,风一吹就晃。他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稳住翅膀,再走几步。爬到坡顶的时候,他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油布翅膀上,滚成一颗圆圆的水珠子,风一吹就滚下去了。周师傅站在坡底下,仰着头看。王虎带着十几个学员站在他身后,一个个仰着脖子,眼睛瞪得溜圆。铁蛋把滑翔机放在坡顶上,翅膀展开,对着风。他坐到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几根皮带子,把他捆在座位上,翻过来也不会掉出去。他两只手握住操纵杆,深吸一口气。风从背后吹过来,灌进翅膀里,油布绷得紧紧的,发出“嗡嗡”的声音,跟琴弦被拨动似的。整个架子都在微微颤动,像一只被按住的大鸟,急着要挣脱出去。“好了没有?”周师傅在下面喊。铁蛋往下看了一眼。坡底下站着十几个人,仰着头看着他。周师傅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烟袋锅子,烟早就灭了,他都没注意。“好了!”铁蛋喊。“跑!”铁蛋站起来,扛着滑翔机,往前跑。风在耳边呼呼地响,翅膀在头顶嗡嗡地颤。他跑了几步,觉得翅膀在往上拽他,跟有人在头顶拉他似的。他又跑了几步,脚离地了。真的离地了。不是热气球那种慢慢飘起来的感觉,是猛地被风托起来的感觉。脚底下空了,地面往后跑,越来越远。他坐在座位上,双手死死攥着操纵杆,指节都发白了。风托着翅膀,往坡下滑。很稳,比热气球还稳。没有火,没有油罐,没有绳子,就靠风。他往旁边看了一眼——树在下面,房子在下面,周师傅在下面,越来越小。他看见坡底下的草地,绿油油的一片,往远处铺开,一直铺到天边。他试着扳了一下操纵杆,往左扳。左边的翼面翘起来,滑翔机往左拐了一下。他吓了一跳,赶紧扳回来。又往右扳,往右拐了一下。又扳回来。他试了几次,慢慢找到感觉了——轻轻扳,别使劲。他正高兴着,忽然觉得不对劲。滑翔机在往下沉,不是慢慢降,是往下栽。他赶紧扳操纵杆往上抬,但不管用。翅膀在抖,不是刚才那种嗡嗡的颤,是哗啦啦地抖,跟要散架似的。地面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他想调整方向,但操纵杆不听使唤了。他低头一看——右边的活动翼面卡住了,翘在那里下不来。他使劲扳操纵杆,扳不动。“坏了。”铁蛋说。然后他就栽下去了。不是摔,是栽。滑翔机头朝下,一头扎进坡底下的草地。铁蛋从座位上弹出来,往前滚了好几圈,滚了一身泥。周师傅跑过来的时候,铁蛋正从地上爬起来,吐了一口泥。“呸!呸呸呸!”他脸上全是泥,头发上挂着草叶子,耳朵眼里都是土。皮头盔歪到一边,盖住了半只眼睛。他扒拉了一下头盔,露出一只眼睛,看见周师傅站在面前,脸色铁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师傅,”铁蛋吐了一口泥,声音闷闷的,“这玩意儿不行啊。”周师傅蹲下来,看了看散架的滑翔机。翅膀断了一根,油布撕了个大口子,座位歪了,操纵杆折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不行就改。”他说。铁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脸上还糊着泥,一笑露出白牙,跟个泥猴似的。“师傅,您不生气?”周师傅说:“生气有什么用?第一次试飞,不摔才怪。热气球第一次还漏气呢,不也改好了?”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说:“回去把刚才飞的经过跟我说一遍。哪儿不对劲,哪儿卡住了,全说清楚。”铁蛋应了一声,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散架的滑翔机。翅膀断了一根,歪在地上,风一吹,油布哗啦啦地响,跟拍巴掌似的。回到工坊,周师傅把那张图纸又摊开了。铁蛋蹲在旁边,把刚才飞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跑起来到离地,从离地到飘起来,从飘起来到往下栽。哪儿稳当,哪儿不对劲,操纵杆什么时候开始卡,翅膀什么时候开始抖,说得仔仔细细。周师傅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起笔,在图纸上改了几处。“翅膀的弧度太大了。”他指着翅膀的截面图,“弧度大了,风一吹就往上翘,翘到一定程度就卡住了。得改小一点。”铁蛋凑过去看:“小多少?”周师傅说:“小一半。先试试。”他又改了操纵杆的连杆机构。原来是一根杆直接连着翼面,力臂太长,容易卡。改成两根杆,中间加了个支点,力臂短了,省劲,也不容易卡。铁蛋看着那张改过的图纸,忽然说:“师傅,俺觉得座位移到翅膀前面一点,可能更好。重心在前面,不容易栽头。”周师傅愣了一下,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铁蛋:“你怎么想到的?”铁蛋挠挠头:“俺栽下去的时候,感觉屁股往后坠,头往前栽。要是重心往前一点,可能就不栽了。”周师傅盯着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行。那就往前移三寸。”他在图纸上改了座位的位置,往后挪了三寸。改完了,退后两步看了看,点点头。“明天再做一副骨架。桐木芯,榆木皮,跟上次一样。翅膀弧度改小,连杆改短,座位前移。”铁蛋说:“后天试飞?”周师傅说:“后天试飞。”当天晚上,铁蛋又没睡着。但他不紧张了。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滑翔机在天上飘的感觉。脚底下空了,地面往后跑,风在耳边呼呼的。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真的飞起来了。不是被火托起来的,是被风托起来的。跟鸟一样。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土坯墙,刷了白灰。他盯着那堵墙,嘴角翘了一下。“王虎,”他喊。隔壁传来王虎的声音:“教习,您还没睡?”铁蛋说:“后天,你跟我一起试飞。”王虎的声音从隔壁传过来,带着点颤抖:“教习,俺……俺不敢。”铁蛋说:“不敢也得敢。你是天兵营的人,以后打仗,什么玩意儿都得会。热气球会了,滑翔机也得会。”王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行。俺试试。”铁蛋笑了,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窗纸上,白晃晃的。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那个滑翔机。翅膀展开,一丈二尺宽,在风里嗡嗡地颤。他坐在上面,从天上往下看,树那么小,房子那么小,人那么小。他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嘴角还翘着。:()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