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骑着马往望月楼走,腰杆比刚才直了一点。望月楼二楼的雅间里,姑娘已经到了。二狗推门进去,看见一个穿着淡粉色衣裙的姑娘坐在窗边,低着头,手里攥着条帕子。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去,脸从脖子红到耳根。二狗站在门口,也红了脸。两个人就这么红着脸对坐了好一会儿,谁也不说话。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伙计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二狗深吸一口气,开口了:“今天天气不错。”姑娘点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嗯。”二狗又问:“你路上来,累不累?”姑娘摇摇头:“不累。”二狗说:“那就好。那就好。”然后又没话了。沉默了好一会儿,姑娘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萧公子,你在祥瑞庄做什么?”二狗差点脱口而出“种永乐薯”,话到嘴边硬生生吞回去了。不能提永乐薯,上回就是永乐薯坏的事。“我在祥瑞庄……管些杂事。”他说。姑娘问:“什么杂事?”二狗想了想:“就是……育苗、浇水、施肥、收成那些事。”姑娘“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二狗急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能说什么?他脑子转了好几圈,忽然想起萧战说的——聊科学院的新鲜事。这个好,新鲜事不吓人,还挺有意思。“你听说过科学院吗?”二狗问。姑娘抬起头:“科学院?听说过。我舅舅说过,萧国公在那儿造了好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二狗眼睛亮了:“对!稀奇古怪的东西!你见过热气球吗?”姑娘摇头:“没见过。是什么?”二狗说:“就是一个大布袋子,灌满热气,能飞上天。人在上面站着,能看老远。”姑娘眼睛睁大了一点:“真的能飞上天?”二狗说:“能!我亲眼见过!铁蛋——就是那个飞天将军——他飞了二百多次,最高飞到五十丈,云都在脚底下。”姑娘的帕子不攥了,双手放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那……那不就跟神仙一样了?”二狗说:“不是神仙,是科学。萧国公说的。热气球能飞,是因为热气比冷气轻。热气往上飘,把袋子撑起来,人就跟着上去了。”姑娘点点头,似懂非懂的样子,但眼神里有了一点好奇。二狗越说越来劲:“科学院里不光有热气球,还有蒸汽机。你知道蒸汽机是啥吗?就是烧煤、烧水,水烧开了变成蒸汽,蒸汽推着机器跑,机器就能带着船跑。不用划桨,不用撑篙,船自己就能走。”姑娘说:“船自己走?那不就跟活了一样?”二狗说:“对!就跟活了一样!刘师傅在西南船厂造了十几艘蒸汽船,上次我去津港码头看了,那船大得跟房子似的,停在海上,跟一座城一样。”姑娘听得入了神,帕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托着下巴:“萧公子,你见过那么多东西?”二狗被她的眼神看得有点飘,腰杆挺得更直了:“见过。我在科学院待过一阵子,跟铁蛋、赵明远他们都熟。热气球试飞的时候,我在地面上帮着拉绳子。蒸汽机试车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姑娘说:“那你胆子一定很大。”二狗挠了挠头,咧嘴笑道:“嗯,还不错啦!其实吧,光有胆量可没啥了不起的哦。真正厉害的啊,得是那些制造出这些玩意儿的人呐!就像那铁蛋儿,本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铁匠,结果呢?人家现在居然能够飞上天空去喽!还有那个刘师傅呀,同样也是个打铁出身的,但他却有着非凡的技艺,可以造出巨大无比的船只来呢!再看看咱们那位赵明远先生,原本不过就是一介文弱书生罢了,谁曾想如今竟然也学会了如何打造威力惊人的炮弹这都是让人惊叹佩服的人!”他忽然停住了。炮弹。这两个字一出口,他就觉得不太对劲。姑娘没听出来,还问:“炮弹?什么炮弹?”二狗犹豫了一下。不能说,上回就是聊这些聊砸了的。但姑娘的眼神亮亮的,一脸期待地看着他,他实在不忍心不回答。“就是……迫击炮的炮弹。”二狗尽量说得平淡,“赵明远改进的那种。西南打仗的时候用的。”姑娘问:“西南打仗?就是打土人的那仗?”二狗点头:“对。”姑娘又问:“那炮弹是怎么用的?”二狗心里喊了一声“坏了”,但嘴已经管不住了:“迫击炮架在地上,炮弹从炮口装进去,一拉火绳,‘砰’一声就飞出去了。飞到土人的寨子里,‘轰’——炸了。”他比划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双手往外一摊。姑娘的眼睛瞪大了一点。二狗没注意到,继续说:“那炮弹里面装的是火药,外面包着铁皮。炸开的时候,铁皮碎成几十片,到处飞。土人躲哪儿都没用,房子炸塌了,林子烧光了,山洞炸平了。”,!姑娘的脸色开始变白。二狗还在说:“铁蛋飞在天上往下扔火药包,那才叫厉害。从天上看,土人的寨子跟蚂蚁窝似的。他瞄得准,一个火药包下去,寨门就没了。再一个下去,粮仓就烧了。土人从房子里跑出来,到处乱窜,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他的声音越来越兴奋,手越比划越大。姑娘的脸色越来越白,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她的手从桌上缩回去,攥着帕子,帕子都快拧出水了。二狗完全没看见。他脑子里全是铁蛋跟他讲的战场上的事,那些事他听的时候觉得刺激,讲的时候更刺激。“铁蛋跟我说,有一回他往下扔火药包,正好落在土人堆里。‘轰’一声,十几个人飞起来,摔在地上就不动了。有的身子还在,头没了。有的肠子都炸出来了,挂在树上……”姑娘“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尖。二狗停下来,看着她。姑娘的脸已经白得跟纸一样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然后她的眼睛往上一翻,身子一歪,“咚”的一声,脑袋磕在桌子上。二狗愣住了。他伸出手,在姑娘面前晃了晃。没反应。他又晃了晃。还是没反应。“你……你没事吧?”二狗的声音都变了。姑娘趴在桌上,一动不动。二狗慌了,伸手想去扶她,又不敢碰。他站起来,绕着桌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姑娘还是趴着,呼吸倒是均匀,但叫不醒。“来人!来人啊!”二狗扯着嗓子喊。周婆子推门进来,一眼看见姑娘趴在桌上,二狗急得满头大汗,脸都绿了。“怎么了?”周婆子冲过来。二狗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讲了讲打仗的事,她就……她就趴下了。”周婆子摸了摸姑娘的额头,又探了探鼻息,回头瞪了二狗一眼:“你跟她讲打仗?”二狗点头。周婆子说:“讲什么了?”二狗说:“讲……讲土人被炸的事。”周婆子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你跟她讲这个?人家姑娘胆子小,你跟她讲这个?”二狗缩着脖子,不敢说话。周婆子掐了掐姑娘的人中,姑娘“嗯”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她看了看周婆子,又看了看二狗,眼圈一红,眼泪就下来了。“别哭别哭,”周婆子赶紧掏帕子给她擦眼泪,“没事没事,就是晕了一下。”姑娘抽抽噎噎地哭,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她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二狗。二狗站在旁边,手足无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姑娘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萧公子,”她的声音还在抖,“你这个人……太可怕了。”说完,她转身走了。二狗站在雅间里,半天没动。周婆子送完姑娘回来,看见他还站在原地,跟个木头桩子似的。“二狗公子,”周婆子的声音冷冰冰的,“您下回相亲,能不能别讲打仗的事?”二狗说:“我……我没想讲的。她问我,我就……”周婆子打断他:“她问你你就讲?她问你杀猪的事你也讲?”二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周婆子叹了口气:“二狗公子,您是好人,实在人。但您这个实在劲儿,得看场合。跟姑娘聊天,聊点风花雪月不行吗?聊点诗词歌赋不行吗?非得聊打仗?非得聊肠子炸出来挂在树上?”二狗低下头:“我错了。”周婆子说:“您跟我认错没用。人家姑娘吓着了,回去还不知道怎么跟她舅舅说呢。”二狗从望月楼出来,骑着马往祥瑞庄走。一路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姑娘那句“你这个人太可怕了”在他耳边转来转去。他想起老吴说的话:“跟姑娘聊天,别聊庄稼。”他听了。但他忘了问,除了庄稼还能聊什么。他以为科学院的新鲜事是安全的,没想到讲着讲着就拐到打仗上去了。铁蛋讲那些事的时候他听着挺来劲,怎么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就变味儿了呢?路过萧战家门口,他犹豫了一下,没停。他实在没脸见四叔。回到祥瑞庄,天已经黑了。老吴在门口等着,看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又没成。“二狗哥,又黄了?”二狗“嗯”了一声,往里走。老吴跟上去:“这回咋回事?又聊庄稼了?”二狗闷声道:“没聊庄稼。聊的热气球。”老吴说:“热气球怎么了?热气球多好,飞在天上,多气派。”二狗说:“我讲着讲着,就讲到打仗了。讲土人被炸的事。把人家姑娘吓晕了。”老吴愣住了:“吓晕了?”二狗点头:“晕了。趴桌上,我叫了半天没叫醒。”老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二狗哥,您可真是个人才。别人相亲把姑娘聊睡着了,您相亲把姑娘吓晕了。下次是不是该把姑娘吓哭了?”二狗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别说风凉话?”老吴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二狗走进屋,一头栽在床上,盯着房顶发呆。房顶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老吴在门外喊:“二狗哥,吃饭了。”二狗说:“不吃了。”老吴说:“您一天没吃东西了,不饿?”二狗说:“不饿。”老吴叹了口气,走了。二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姑娘那白得像纸一样的脸,那双含着泪的眼睛,那句“你这个人太可怕了”,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转。他忽然坐起来,对着黑暗说了句:“我是不是真的挺可怕的?”没人回答他。窗外只有蛐蛐叫。:()特种兵重生古代,开局五个拖油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