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登时大惊,廊下一个侍立的小丫头甚至叫出了声,却又立刻被旁边一个年长的婆子拧了耳朵拉了下去。唐烨立即起身,呵斥住了惊慌失措想要逃窜的丫鬟婆子们,又给惠嫂使了个眼色。惠嫂心领神会,立即出门管束内院的一众仆从。唐烨旋即着人将唐昧从后院角门送回施府,接着问袁例道:“三公子在何处?”
“属下来的时候公子还在集德堂。宫里皇后娘娘送了信出来,紧接着钱公公就先来宣旨了。”
“你回去跟着他罢。”唐烨点了点头,又立即吩咐青芜去将岳诗韫叫来,萧晨已先领奶娘们将孩子们抱到留容轩东厢。
师冉月屏气看着母亲和嫂子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一切,仿佛抄家并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只是接待一下新上任的史太尉来做客。她只觉得自己好像忽略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心里一直吊着。却是音儿小声在她耳边惊呼了一下:“姑娘,妆匣里的信!”
师冉月一惊,立即道:“你即刻回去把信取来,从蒹葭馆前走,莫要让多余的人看见。”音儿应声便走。师冉月心里凌乱着,顾不上母亲和嫂子们又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只好兀自坐回椅子上,手指没有节奏又快速紧密地轻轻敲击着把手,直到音儿回来,用帕子包着一卷信纸,悄悄塞进了师冉月的袖子中。
未几,史太尉带着两队官兵进到留容轩前,唐烨和岳诗韫步履从容走了出去,迎面对上他。史太尉一双尖眼带着笑向她们行了个礼,道:“二位夫人好。敝人奉今上的令,来贵府探看一番,想必府上三公子已经告知您们了吧?”
唐烨面无表情,只道:“请自便。”
史太尉也不计较,只一挥手示意身后官兵,笑道:“失礼了。”
官兵们得了指令,向四周散去,随手挥着刀剑砍在花草和石柱上,带起的尘土瞬间搅得整个院子乌烟瘴气。岳诗韫拿起帕子随手掩住了口鼻。史太尉悠哉悠哉地睨了她一眼,接过身后站着的侍从奉上的茶,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随手把剩下的茶水浇在地上,道:“云和公主殿下和承平郡主殿下可也都在呢?”
闻言,一早立在门边盯着外面动静的端木萌待不住了,抬手便掀了门帘跨出门去,杏眼圆睁,道:“本公主自然好好得在这里。史自兴,别说你如今只是成了太尉,便是你来日封了三公,也容不得你在我面前不敬!”端木婉也随她走了出来,虽未开口,只默默立在端木萌身旁,柔和的五官轮廓却是不怒自威的气派,眉眼仿佛是蒙上一层冰霜的剑,只冷冷盯着史太尉。
史自兴却也不急,笑着照礼给端木萌和端木婉行了礼:“臣怎敢不敬公主、郡主。”却又直起腰身来,瘪着嘴道:“不过公主和郡主如今也是师家的儿媳了,也得与师家、共——荣——辱——不是?”又转向唐烨:“唐夫人如今也莫拘着礼节了,请贵府女眷都出来罢?这留容轩,敝人自也得探看一番,免得叫我手下这帮粗人没轻没重伤了谁不是?”
话音未落,萧晨已带着师冉月走了出来,后面跟着奶娘各自抱着三个孩子。而紧跟着又有五队家丁装扮的,两两抬了五口大箱子到院中一字摆开,伴着先前去四处“探看”的官兵空着手一一回来。唐烨笑了笑:“想必太尉的手下也没有什么收获,免得太尉没法回去交差,我们家替你先准备了些出来。”
萧晨抬手示意,箱子一一被打开,两箱是装满的金条金块,两箱是银子,还有一箱翡翠珠宝的首饰,看得官兵们眼发直。史自兴铁青了脸,扫视了一圈满目狼藉的师家宅,嘴角勾着诡异的弧度。这宅子之精美,皇家园林亦不遑多让。从前他在此应酬,对师道旷,甚至是师晟师穆师霖师骁,卑躬屈膝,如今目之所及满目疮痍,他的心头涌起蒸腾的快感。他抬脚,踱了两步,到那口装满首饰的箱子前,弯下腰,伸手捞了一把珍珠,又张开手让珠子如沙子般从指缝慢慢滑落回箱子里。又拿起一个红宝石的戒指,对着阳光照了照,挤到自己粗肥的手指上,对着唐烨和岳诗韫转了转手,道:“谢夫人好意。”而后便转了身,也没管那几个箱子,带着望眼欲穿的两队官兵离开了内院。
师冉月顺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望去,被砍的东倒西歪的杨树后,隐隐能看见祠堂被砸开的窗棂,像被人骤然砍倒的巨木突兀又诈眼。
史太尉背着手,路过集德堂,见师霖仍双手垂着拿着明黄锦缎的圣旨,脸上看不出表情,却似乎隐隐带着些嘲弄的笑意,目送他们离开。袁例站在被一刀切断的檀木案几旁,微微垂着头。主仆二人倒仿佛只是如常送客,不见端倪。史自兴觉得什么情绪又从腹中席卷到整个胸腔,眸光暗了下来,却终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迈出了门。
“我母后身边的人传了消息出来,侯爷的确是在宫中。”端木萌看着皱眉的唐烨,和岳诗韫对视了一眼。岳诗韫抚上唐烨的小臂,开口道:“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都在宫里,不会有什么事的。”唐烨却仍紧皱着眉,头微低着,双目似是盯着眼前暗红色的地毯,又似是在放空。端木萌见状,道:“不如我进宫去打听一下罢?”
唐烨仍未说话,岳诗韫却眼神示意端木萌快去。端木萌抽身便要出去,却迎面撞上走进来的师霖。师霖满目严肃,沉声道:“新得到的消息,这次怕是要不好。我已送信给大哥、二哥和四弟。我想先去东宫找太子殿下问问。”
唐烨一下子活动起来,身形却有些发抖,起身看向儿子,道:“分清主次。若是,若是有万一。。。。。。我们不会怪你,你父亲也不会怪你。”师冉月闻言一愣,盯着母亲却说不出话,只好又转头看向萧晨。萧晨却也只微微垂着头,似是早已知悉,完全默认。师霖也很镇定,只沉沉望了母亲一眼,随即安抚住端木萌:“你身子不方便,在家歇着,等我消息。”
端木萌有些恍然。她似乎从师霖眼底看出了什么她不想承认的东西,却也强忍着点了点头。师霖于是放下她的手转身离去。尧儿快步上前搀扶住她,接住她的重量。端木萌却微微侧身攥住尧儿的手,嘴角有些干裂,像是枯败的玫瑰花瓣,道:“叫人备车。我要入宫。”
端木婉手扶着腰走过来道:“你入宫,只会提醒今上师家还有个你在。”
端木萌扯唇笑笑:“总不至于。。。。。。虽是天家,我十几年伴他膝下,父女亲情,总不至于——一文不值。”
唐烨已然平复了呼吸,又恢复了她端直站着的身姿,她目光柔和,像是庇护雏鸟的大鸟,温暖又密实的翅膀笼罩着后辈。她看着端木萌道:“且去吧。”
萧晨便也吩咐着:“叫成伯替你备马车。尧儿,行湘,照顾好你们主子。”
目送着端木萌出去,唐烨眸光里渐渐暗了下去,随即叹了口气,又转向仍没有缓过劲来的女儿,走到她面前缓缓拍了拍她的手:“今晚陪娘一起睡,嗯?”
师冉月冰凉的手反握住母亲戴着苍碧色老玉镯子的手腕,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