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兄未能成事,是因为他们不想成事,因为他们自小就被教导忠君爱国,即便是愚忠也要也要那般‘愚’下去。他们的权利地位都仰赖皇权赐予,荣辱都与端木氏绑在一处。可我不是。如今天下之人只要睁大眼睛仔细分辨,就该晓得整个大淮就像那金殿上的梁柱,瞧着光鲜亮丽,内里早就烂透了,只消来个人轻轻一推就倒了。”
“所以你想去推。”师薇欢道,“可推倒了,之后呢?”
她向韩偃走了两步,在他身前停下,微仰着头,道:“你想做,而又做不好;师家不想做,但能做——你该知道要怎么办罢?”
韩偃眯了眯眼,像狐狸,又像蛇:“我记得有人从前说过,不许我拿他们家的人做垫脚石。”
“我的意思是,不许牺牲损害我们家的利益,而已。你若与师家联手,这应该能算相互成全。”
“如若成功,就是相互成全;但若是失败,可就不是损害些许利益又或者一两条人命能了事的了。你父祖这么些年兢兢业业的谋划可就要告吹了。”
“所以只能成功。”师薇欢眸中闪着寒光,像一把磨好的剑就要出鞘。
韩偃往后闪了一寸,神色中有一瞬微不可察的躲闪。他侧身往外走了两步,沉声道:“我知道了。事情若定了,我会与你说的。”
师薇欢看着他走出门,宁碧水随后也向她颔了颔首,紧跟着他快步出去了。
院子又空了下来。
她弯腰慢慢蹲下抱住自己,不晓得过了多久,才缓缓起身,一步一步挪出院子,挪到巷口,上了等在那里的马车,轻声嘱咐回师家去。
迈步进门前,她福至心灵似的停住脚,抬头看了看那块御笔亲题的“阳曲侯府”金匾。这块匾已经是元宗皇帝提的了,据说比起先前穆宗题的那块,笔力还是弱了些。
她试着想了想当年那块匾被摘下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正出着神,却听见有人唤她,定睛一看,原是师婷欢。
“你回来啦,大姐姐。”
“是啊,方才才到。你站在门口看什么呢?”
“没什么。”师薇欢摆出笑脸来,快走了几步挽住师婷欢的手臂,道:“方才二哥和四哥不知道从哪里挖出来几坛酒呢。”
师婷欢叹了口气:“我晓得,那酒早就坏了。想来是当年在逢州时,他们听了姑姑说的故事才效仿的罢。姑姑都说了,当年她们后来压根就没喝埋的那些酒。”
提起师冉月,师薇欢心神一动,一边假模假样陪师婷欢散步到后花园,一边在心里打着腹稿,终于问出口道:“大姐姐,当年,姑姑是皇后的时候,爹爹有没有,有没有想过——”
“你想问爹爹有没有想过谋权篡位吗?”师婷欢瞥了她一眼,云淡风轻地问道。
“啊,是。”师薇欢有些尴尬,蔫蔫地应声。
“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也不清楚。”师婷欢道,“篡位是一回事,即便成功了,能不能坐稳当才更要紧。”她想了想,又道:“是以,倒不如继续辅佐端木氏来得值当些。彼时大概姑姑和爹爹都只是想着如何保全家族,不要重蹈承祐年间的旧辙罢了。”
“何况虽然我们家算得上是权倾朝野,但却没有兵权,只靠着那些私兵,哪里敢有把握行篡位一事呢?”师婷欢扭头看了眼沉默的师薇欢,笑了笑道。
师薇欢愣住,的确,师家一直没有兵权。即便把旧党拉个清单,除却彼时与师家算不上关系太亲近的成巳外,只有官成潜这个兖州牧算得上有兵权,可若要千里迢迢将兖州他能调动的几千兵调回京城,凭此来逼宫篡位,实在是太过荒唐。
景宗登基后,因着史太尉的先例,便将太尉一职空设,即便是官成潜兼领枢密副使,也只有统兵权而无调兵权。
而若想效仿当年景宗皇帝围城逼宫,自得长期经营谋划,集各方可调度之兵权,里应外合,顺应民心,方能成事。
这般想来,师薇欢又觉得方才对韩偃说的那些话太过虚无缥缈,更像是逞一时口舌之快,不仅有些羞赧后悔,倒犹豫是否要找机会阻止他,再从长计议。可又想到此一时彼一时,中秋宫宴的机会又是失不再来,不免纠结。
正想着,便听得有人来报师莞安的马车到了,忙又与师婷欢回前院去迎。
午后日影稍斜,却正是晃眼的方向。
师薇欢微微退后半步躲在师婷欢的斜后方,举起团扇遮阳,看着师莞安下了马车,还有她与景琮五岁的长女景礼和四岁的次子景祯,另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幼女景祎被奶娘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