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六看上了啊。”师迟笑道。
“滚滚滚,你今日那个疯样子别当我不晓得,我还没找你算账呢。”端木萌把帕子顺手朝师迟脸上扔去,又大吃了两口绿豆羹,起身道:“这绿豆羹好吃,叫厨房多做些,一人一碗。联姻这个事儿明日再说罢,大不了就让陛下指婚就是了,若是当真与燕王联姻,之后该如何做,我们再徐徐图之。”
“对呗,咱们师家是什么样的人家,虽然不姓‘端木’,却也不是任他们拿捏的。”师迟道。
“师迟!胡说什么!”端木萌陡然竖眉,看向长子的眼中迸发出冷意。
师迟缩了缩脖子,却仍盯着母亲的眼睛,道:“娘。。。。。。我又没说错什么。。。。。。”
莞安在旁边附和道:“是呀三婶,二哥说的也没什么不对罢?这是在咱们自己家,又没有外人——”
景安瞪着莞安,抬手利落地掐了一下她的手,莞安便忙止住了话,觑着端木萌和景安的脸色往后缩了缩。一时间众人都被端木萌的脸色吓住,不敢有动作言语。师言本来也张着嘴想要附和,一直盯着说话的三姐,却被二姐的眼神吓住,便也闭上了嘴,低头回避母亲的神色。
夏日燥热,入了夜也不能缓解,更有蚊虫的声音似有似无萦绕在耳畔,吵得人心烦意乱。
张雁走到端木萌身旁挽住她的手,轻声劝道:“孩子们年纪还轻,也是无心之言。。。。。。何况,莞姐儿说的也没错,这是在咱们自家,在外头的时候,哥儿姐儿们都是谨言慎行的,从没给咱们和皇后娘娘惹过麻烦,不是么。”
端木萌闭了闭眼,一口气哽在心头,自己背过身去掩饰住自己开始皲裂的脸色,试图压抑内心突然涌上的慌乱。张雁眼神恳切地在一旁盯着她,于是她终于还是回头,匆匆道:“这次便罢了,天也晚了,都回去早些睡罢。”
众人这才如释重负,各去做各自的事。张雁瞧着端木萌似有些不对劲,想送一送她,却被她回绝,只自己和行湘快速而凌乱地往回走。绮红绮香等人带着几个孩子在身后,想要追却又不大敢上前。
“‘虽然不姓端木’?”端木婉听了师玘的话,冷哼一声道,“你二哥这是忘了他母亲姓什么了。”她在萧晨的旧书架子上仔细翻找整理着,道:“还是你三叔权势滔天,外人大多只提‘太傅’和‘阳曲侯’,而时常隐去‘云和长公主’不提。若是公主驸马是个普通人,连这宅邸都该换上公主的封号做牌匾,且看他还会不会忘了自己母亲姓什么。”
“三婶突然生气的原因就是这个吗?”师玘手上不停帮母亲整理着翻找过的卷轴,问道。
“差不多罢。她也不是生气,只是想不到自己的孩子会说出来这样的话罢。”端木婉指尖翻过陈旧的墨迹,偶尔有不同墨色或是朱红的批注夹杂在页边,有些端庄舒展,是萧晨的字,有些则沉稳有力,是师晟的字,还有些歪歪扭扭,是小时候师焕的字。甚至还有一些,拿画画用的各种彩色颜料,用小叶筋或是花枝俏蘸着写上去的,便是师冉月幼时的杰作了。
而岳诗韫的藏书基本上就足够师吟月读了,后来她渐渐读完,也更喜欢去师道旷的书房找书,或者自己在外面买些喜欢的收藏,甚少到萧晨这里来借书,因此几十卷里也就能有一卷上有她的批注。萧晨后来卧病,也不曾整理过自己的书架,因此更是难找岳诗韫想要的那一页了。
“其实你二哥和莞安说的,从事实上来讲,倒也没什么错。咱家的孩子在外面大多还都懂得收敛自谦,但这也是长辈百般叮嘱的结果,不算你们自己的品德。不过说实在的,就是你们在外面狂妄自大,欺凌弱小,只要不到了篡位逆上的地步,的确没人敢置喙。所以大概还是因为‘不姓端木’这一句罢。”
“可是国朝公主出降后式微也是寻常,甚至是君父为了提防外戚而墨守成规的事,婶母大概也晓得,为何还会如此在意二哥这句话呢?”
“心气儿。”端木婉道。萧晨的书房里只点了几盏小灯,又用罩子罩着,只勉强能看清字。于是她的眸子也只有一些昏暗摇曳的光影,其余一片漆黑沉寂,像是干涸的墨汁。师玘看着她,好似觉得她完全置身事外,连说话时也像是在点评古人的事,似乎她既不是端木氏的平承郡主,也不是师家的二夫人。
“她自己可以无所谓外人敬她究竟有几分是因为她是‘白衣守宫’的长公主,还是全然因为她的夫婿是如今权势滔天的国舅、阳曲侯、师太傅。师家的光环不是一时的。在她前面那么多公主出降在先,各个都是活生生的例子,国朝的旧例也摆在那里,她不会不知道。但是她不会因为这些而忘记她是个公主。”
师玘从旁边替她拿来矮梯,她自己利落地爬了上去,坐靠在梯子上,取下靠上面的卷轴,用帕子拂了拂灰,继续翻看寻找起来。
“这么长时间她做阳曲侯夫人做的也很出色,换言之,假使当今人们更看重‘公主’,也不会因为‘公主’的身份抹杀了她作为阳曲侯府主持中馈的侯夫人的功绩。这两个身份没有哪个更重要或者更值得坚守,哪个做好了都是一种成功,好几十年来,我们这些人差不多都是这样想的,所以也无所谓这些细节。但是这不意味着她的孩子可以忘记自己身上还留着来自母亲的那一半血。迟哥儿的说法,相当于完全将她当作了师家的附庸、师家的一份子。”
“可是。。。。。。三婶不就是师家的‘一份子’吗?”
端木婉笑了笑,“这算是文字上的纰漏罢,或者说,是文字的魅力。”
师玘沉吟了一会儿,道:“意思是,三婶是师家的一份子,但不应该是完全附庸于师家,没有自己的身世、血脉的人,是吗?”
“差不多吧。”端木婉葱白瘦削的手指蒙上一层灰,翻着翻着,突然顿住,笑了笑,将手中那卷合上递给儿子,自己从梯子上慢慢爬下来,道:“找到了,你去跑一趟,交给太夫人罢。”
“您是要去三婶那里吗?”
“我在这儿整理整理,然后回去。”
“那三婶那里。。。。。。”
“不必担心。明日她要进宫与你六姑说今日的事,想必也会说到这一回。若是她从宫里回来还没好,我再过去找她也不迟。”又拍了拍他的肩道:“你也不要磨蹭,尽快回去,早睡早起。”
“儿子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