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是奥马尔在10月下旬交代的,只说了三件事:鹰国在地中海东岸有一条物资运输路线,最近频率上升;我需要知道目的地;不要被发现。
埃维利亚把这三件事听完,点了个头,出去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时间节点,不是因为她不需要这些信息,是因为她在他说完那三句话的时候,已经从频率上升这个细节里推出了他没有说出口的判断——中东方向要出事,鹰国在提前布局,奥马尔需要知道这条线通往哪里,才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做他需要做的那件事。
具体是什么事,他没说,她也没问。
她带了四个人。
不是她通常用的那套班底,是四个她在过去三年里分別接触过、单独评估过、从来没有同时用过的人,四个从来没有在同一个任务里出现过的人,这样万一某条线出了问题,剩下的几条还是乾净的。
四个人里有一个她在班加西港口认识的货运经纪人,叫卡里姆,四十岁出头,做了二十年货运,知道地中海这一带所有码头的装卸习惯,能从一批货物的货柜摆放方式判断它来自哪个港口;有一个在的黎波里做了十二年通讯维修的技术员,叫穆萨,能听懂四种频段的密语,耳朵比任何设备都灵;有一个曾在突尼西亚待过四年的女人,叫哈娜,说话带突尼西亚口音,在任何阿拉伯国家的港口城市都不会显眼;还有一个她用了六年的跟踪手,叫塔里克,能在任何人群里跟一个目標跟三天不被察觉,连他自己也不完全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
出发前,埃维利亚把四个人分別见了一遍,每个人的任务简报都是单独给的,没有人知道另外三个人是谁,也没有人知道这次任务的全貌,他们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块。
卡里姆知道他要去的港口和他要观察的货物类型。
穆萨知道他要监听的频段和关键词。
哈娜知道她要接触的一个中间人的名字和出现规律。
塔里克什么都不知道,等埃维利亚到了现场再告诉他跟谁。
这是她做任务的方式——每个人只持有一块拼图,没有人能看到全图,包括她自己,她的全图是在四个人的信息匯合之后才会出现的那个。
任务从11月开始,跨越了冬天。
第一个月,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发现,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条路线確实存在,卡里姆在两个港口之间找到了一批货物的流动规律,货柜里装的是標註为农业机械备件的东西,走的是正规申报渠道,文件完整,没有任何明显的问题——正是因为没有任何明显的问题,才是问题所在,一批农业机械备件不需要走这条路线,这条路线通往的那个中转点,不是一个农业区。
埃维利亚把这个发现写成两行字,发给奥马尔,没有等回復,继续往下追。
穆萨在12月初截获了一段通讯,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频段组合,里面的內容经过了他能识別的两层加密,他能破掉第一层,第二层破不掉。
破第一层花了他三天。不是这一层有多复杂,是他第一天和第二天都走错了方向,到第三天早上,他坐在他那间堆满设备和废弃磁带的小房间里,盯著那段信號的波形图看了將近两个小时,突然意识到他走错的那个方向是因为他预设了一个不存在的规律,把那个预设去掉之后,第一层在四十分钟內就开了。
但从破掉的第一层里,他只捞出来了两个词——一个是代號,一个是时间,时间是“第四季度末”。
他把这两个词发给埃维利亚的时候,在消息最后加了一句:第二层我试过十七种方法,全部失败,那一层不是我能处理的东西。
埃维利亚回了两个字:够了。
“第四季度末,”她把这两个词放在那里看了很久,1972年的第四季度末,是1972年12月,已经快过去了;1973年的第四季度末,是1973年12月,还有將近一年。
她把两种可能都留著,往下走。
哈娜在12月中旬接触到了那个中间人。不是正面接触,是在他常去的一个咖啡馆里坐到了他旁边,听了他三次和不同人的对话——三次,不是一次,因为一次给的样本量不够,同一个人在不同对话里保持一致的內容,才是他真实在想的那些东西。把她听到的每一个细节用她自己的方式记下来。她没有记笔记,是用一套她和埃维利亚之间的旧符號体系,写在一张当天的菜单背面,带回来,给埃维利亚看。
那个中间人说的话里有一句让埃维利亚在那张菜单背面停了很久:“东西到了就知道了,急什么,这种事急不得。”
东西——不是设备,不是货物,是东西。这个词在他们的语境里是一个刻意模糊的替代,用来在不安全场合替代一个更具体的名词。东西到了就知道了,说明他在等一个他知道会来但不知道確切时间的东西,这和穆萨截获的“第四季度末”接上了——他在等的那个东西,时间节点在某个第四季度末。
塔里克在12月下旬出场,埃维利亚让他跟那个中间人跟了八天。
八天里,那个中间人去了七个地方,见了六个人,有一个地方他去了两次,第二次是在深夜,进去之前在门口停了將近三分钟,像是在確认没有人跟著他。
塔里克在两条街外,把这三分钟看完,没有动。
他没有用望远镜,望远镜在城市里太显眼,他靠的是多年练出来的那种能力——在人群里把一个人的轮廓、步態、停顿节奏记住,从这些细节里读出那个人当下的状態。他在那三分钟里读出来的是:那个中间人不是在怕,是在执行一个已经执行过很多次的程序,那个停顿是肌肉记忆,不是临时谨慎。
这让他心里往下沉了一下。一个把反跟踪检查做成肌肉记忆的人,是受过长期训练的人。
等那个中间人进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塔里克走到了一个能看到门口但不会被门口看到的位置,找了一个卖烤玉米的摊子,买了一根,站在那里,吃了两个小时的玉米,等他出来,跟他回家,看著他的窗口熄了灯,才走。
第二天,塔里克把那个地方的外观描述给埃维利亚听,说了大概十分钟,说完问,“这是什么地方?”
“仓库,”埃维利亚说,不是猜,是判断,“那个门口的停顿,是一个受过训练的人在做反跟踪检查,不是普通人的谨慎,是系统训练出来的习惯。他在这里装过东西,或者即將在这里装东西。”
塔里克点了个头,“那我继续跟他,还是去守那个仓库?”
“两件事,”埃维利亚说,“你守仓库,我来处理他。”
她没有让塔里克接触那个中间人,也没有让哈娜再去咖啡馆,她自己去的,换了一套完全不同的样子,在那个咖啡馆一共去了三次,第一次坐在角落,第二次换了位置,第三次坐到了他斜对面两张桌子的位置,在他结帐的时候,碰巧把她的钱包掉在了地上,碰巧是他捡起来还给了她,碰巧在他还给她的时候,她的手腕內侧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那次接触持续了大约三秒。
三秒里她拿到了她需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