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期,倏忽即至。这三日,圣山上下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微妙的氛围中。关于人族贵客楚云将代表十祖与圣主,孤身闯入陨圣谷禁地、取回失落圣物“万妖祖印”的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一些消息灵通的高层与核心部落首领,似乎都隐约听到了风声。投向楚云客居偏殿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有好奇,有审视,有隐隐的期待,亦有不加掩饰的怀疑与冷漠。楚云对此心知肚明,却浑不在意。他将所有心神都投入到最后的准备中。反复揣摩从藏经阁得来的零星信息,推演陨圣谷内可能遇到的种种险境与应对之策。熟悉苏瑶所赠《幻世真解》中的几门实用秘术,尤其是“千幻拟形”与一门名为“灵犀匿影”的高阶隐匿法门,虽因时间仓促只能粗通皮毛,但在关键时刻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三片玄武甲片被他以自身精血与混沌之力反复祭炼,确保能瞬间激发。白璞赠送的那滴“麒麟祖血”则被他小心封存在一个特制的玉瓶内,置于灵戒最易取用的位置。他的状态,已调整至巅峰。规则境九重的修为稳固如山,混沌本源充盈澎湃,识海中的道树苍翠,道果上的裂痕与光点也处于一种相对稳定的活跃状态,仿佛对即将到来的冒险隐隐兴奋。出发前夜,月色清冷,洒在圣山洁白的玉石地面与苍劲的古松枝头,泛起一层淡淡的银霜。楚云正在静室中做最后的冥想调息,房门却被人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小小的、毛茸茸的影子,如同做了错事的小猫,悄悄溜了进来,然后又迅速把门关上。是雪儿。她今日没有穿那身精致的红色小袄,而是换了一身便于活动的白色劲装,银色的发丝依旧扎成两个小髻,三条雪白的狐尾在身后不安地轻轻摆动。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绣着九尾狐图案的软枕,小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活泼与笑意,那双澄澈如黑曜石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与不舍。“哥哥……”她走到楚云身边,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楚云心中一软,中止调息,睁开眼,伸手将她连同那个大软枕一起抱到膝上,温声问道:“雪儿,这么晚了,怎么还没休息?苏瑶奶奶知道吗?”雪儿用力摇头,将小脸埋进楚云怀里,闷闷的声音传来:“雪儿……睡不着。哥哥明天……要走了,去很危险的地方,对不对?”她虽年幼,但灵慧异常,这几日圣山气氛的微妙变化,侍女们低声的议论,还有老祖宗们凝重的神色,她都隐约感觉到了。楚云轻抚着她柔软的银发,没有否认,只是柔声道:“嗯,哥哥要去一个地方,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找到之后,就能帮到白璞哥哥,帮到很多很多妖族,也能帮哥哥自己救一个很重要的人。”“是……像爹爹和娘亲一样重要的人吗?”雪儿抬起小脸,认真地问。她从母亲晴雪和老祖宗苏瑶的零星话语中,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为了保护她和母亲,已经永远离开了。楚云心头一涩,点了点头:“是的,和爹爹娘亲一样重要。”雪儿咬着嘴唇,大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汽,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她松开抱着软枕的手,从自己脖子上,解下了一条用红绳系着的、温润洁白的玉佩。玉佩形似一朵含苞待放的九尾莲花,入手温凉,散发着一种柔和而坚韧的守护气息,莲花中心,一点淡淡的粉色光晕缓缓流转,如同活物的心跳。正是苏瑶赠予她的护身至宝——“九尾护心玉”。雪儿用两只小手,有些笨拙却异常郑重地将红绳套过楚云的头颈,将玉佩挂在他的脖子上。玉佩贴在楚云胸口,温润的气息似乎与他的混沌本源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这个……给哥哥。”雪儿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却异常坚定地说道,“老祖宗说,这个玉玉很厉害,可以保护雪儿。雪儿把它给哥哥,让它保护哥哥……等哥哥回来了,再还给雪儿。”她顿了顿,似乎觉得光给玉还不够,又补充了一句,小脸上满是认真:“雪儿也会努力修炼,变得很厉害很厉害,以后……换雪儿保护哥哥!”听着这稚嫩却无比真诚的话语,感受着胸口的温润与那份沉甸甸的心意,楚云只觉得鼻尖微酸,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他收紧手臂,将小小的人儿紧紧拥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顶,声音有些沙哑:“好,哥哥答应雪儿,一定会带着这块玉,平平安安地回来。然后看着雪儿,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厉害。”雪儿在楚云怀里用力点头,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仿佛想将这份温暖与安全感牢牢抓住。不知过了多久,小家伙终于抵不住困意,在楚云怀中沉沉睡去,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楚云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正准备送她回苏瑶那里,静室的门却再次被无声推开。,!苏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今日未着华丽的宫装,只穿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长裙,青丝松松挽起,少了几分魅惑,多了几分清丽与庄重。她看着楚云怀中的雪儿,眼中满是怜爱,轻轻招手,一股柔和的力量将熟睡的雪儿托起,飘入她怀中。“这孩子,心思重,又敏感。”苏瑶轻声叹息,爱怜地拭去雪儿眼角的泪痕,“看来,是偷听到了一些话,自己跑来了。”“苏瑶前辈。”楚云行礼。苏瑶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抱着雪儿在对面落座,布下一层隔音结界。她的目光在楚云胸口的九尾护心玉上停留一瞬,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玉倒是与你有缘。雪儿给了你,你便戴着吧。此玉乃我以自身褪下的一截本命尾骨,混合月华精粹与青丘祖地灵泉温养千年而成,不仅护身,对稳固神魂、抵御幻惑亦有奇效,或许能助你抵挡陨圣谷中一些精神层面的侵袭。”楚云再次郑重道谢。苏瑶摆摆手,神色转为严肃:“楚云,今夜找你,除了送雪儿,还有几件事需与你交代。”“前辈请讲。”“第一,是关于雪儿。”苏瑶低头看着怀中睡得香甜的小脸,语气中带着骄傲,也有一丝深藏的忧虑,“这孩子血脉返祖的程度,远超我的预期。天生三尾,灵慧早开,对天地灵气与血脉之力的亲和度高得惊人。假以时日,精心培养,她未来的成就,或许……能超越我,真正触及九尾天狐的至高境界,甚至窥得一丝上古祖狐的道韵。”她抬起眼,看向楚云,目光灼灼:“但福兮祸所伏。如此天赋,必遭天妒,也必为深渊所忌!我妖族内部,也未必尽是良善之辈。黑鳞之乱,便是前车之鉴。我虽能护她一时,却难护她一世,更恐有鞭长莫及时。”“所以,”苏瑶的声音低沉而恳切,“我希望,你这个义兄,能成为她未来道路上,除了我与晴雪之外,另一个坚实的依靠。你们之间的血脉共鸣与缘分,我看得真切。若将来,圣山有变,或我力有不逮……请你,无论如何,护她周全!”这是一个沉重的托付,是一个半步人仙老祖,对未来可能发生的、连她都无力掌控的危机的未雨绸缪,也是对楚云这个“外人”最大程度的信任。楚云迎着苏瑶的目光,没有犹豫,缓缓点头,一字一句道:“雪儿是我义妹,护她周全,楚云义不容辞。只要我楚云尚有一息,便无人可伤她分毫。”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山岳般的承诺。苏瑶眼中闪过欣慰与释然,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许多。”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是关于你此行的真正目标之一——‘生命母炁’,或者说,‘造化之源’。”楚云精神一振,这正是他迫切想知道的。“你之前推演天机,得知线索指向我万妖山脉,这没错。”苏瑶缓缓道,“在我妖族最古老的秘典中,‘生命母炁’又被称作‘混沌母气’或‘祖源生机’,相传乃是开天辟地之初,生命法则最初具现化时,遗落于世间的一缕本源之气。其性至纯至生,蕴含无尽造化,确有活死人、肉白骨、重塑道基之神效。”“而其所存的秘境,并非天然形成。”苏瑶语出惊人,“根据我族零星记载与十祖中几位博学者的推测,那处秘境,极有可能是上古时期一株支撑天地、沟通生命本源的‘生命祖树’残骸所化的独立空间!祖树虽陨,其核心‘祖树之心’或许并未完全枯寂,依旧在缓慢吞吐着天地间的生命精气,维持着那片空间的运转,并孕育着那缕‘母炁’。”生命祖树残骸所化空间?祖树之心?楚云心中震动,这与之前的线索完全吻合!“欲取母炁,必先得‘祖树之心’认可。”苏瑶神色凝重,“而那祖树之心,乃是先天灵根核心,对气息最为敏感。它排斥污秽,排斥杀戮,更排斥……与生命相悖的深渊与死寂。但它对一种气息,却有着天然的亲和……”她看着楚云,眼中带着奇异的光芒:“那就是——混沌气息!混沌乃万物之始,包容生死,孕育造化,与生命本源同出而异名。身负混沌道体的你,或许是这世间,最有希望得到‘祖树之心’认可,进而接近并获取‘生命母炁’的人选之一!”原来如此!楚云豁然开朗。难怪自己推演出的线索指向妖族,难怪自己的混沌道体会对那秘境有所感应!这一切,似乎早在冥冥中有所注定。“当然,这只是基于古老记载的推测。”苏瑶提醒道,“那秘境是否真的存在,祖树之心是否尚存,母炁是否还未消散,皆是未知之数。且即便存在,也必定危机四伏,有祖树残存的意志守护,或有其他觊觎者盘踞。你切不可大意。”楚云重重点头,将这些信息牢牢记下。“第三,”苏瑶从袖中取出一物,并非玉简或甲片,而是一枚形似并蒂莲花、一黑一白、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奇异玉符。玉符不过拇指大小,却散发出一种跨越空间的、若有若无的牵绊感。,!“此乃‘子母同心符’,是我以本命精血与一丝空间法则炼制,仅此一对。母符在我手中,这枚子符给你。”她将玉符递给楚云,神色无比郑重:“此符无攻击防御之能,亦无法传递复杂信息。但若你在那秘境,或者任何地方,遭遇真正十死无生、连玄武甲片与护心玉都无法抵御的绝境时,便捏碎此符!”苏瑶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只要你捏碎子符,无论我在何处,无论我正在做什么,我都会立刻感应到,并会不惜代价,以最快的速度,循着符力感应,降临到你身边!但记住,机会只有一次,且我降临需要时间,未必能及时赶到。所以,此符是最后的手段,非生死关头,绝不可动用!”不惜代价,降临相助!这是一个半步人仙老祖的承诺,其分量,比任何宝物都重!这不仅是出于对雪儿未来靠山的投资,更是对楚云这个人本身的认可与看重。楚云双手接过这枚沉甸甸的玉符,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那份沉甸甸的情谊与守护之意,喉咙有些发堵,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深深一揖:“前辈厚恩,楚云铭记五内!”苏瑶虚扶一下,脸上重新露出那惯有的、带着一丝魅惑的笑容:“行了,别这么严肃。记住,活着回来,才是对雪儿,对我,对所有人最好的报答。”她抱起雪儿,身影缓缓变淡:“早些休息,明日辰时,逆空崖见。”送走苏瑶,楚云心境久久不能平静。雪儿的纯真依赖,苏瑶的深沉托付与慷慨相助,都让他肩头的责任更重,却也让他心中暖流涌动,不再感到此行是纯粹的孤身犯险。他正准备再次入定,门外却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是沉稳而熟悉的。白璞推门而入,他也换下了圣主服饰,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劲装,额间玉角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手中拿着一个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盒子。“还没休息?”白璞笑了笑,走到楚云对面坐下,将盒子放在桌上,“来给你送点‘践行礼’。”楚云也笑了:“你这圣主,送礼都赶在深夜。”“怕白天人多眼杂。”白璞打开盒子,里面并非什么光彩夺目的宝物,只有一滴悬浮在盒中、被柔和白光包裹着的、仅有黄豆大小、却仿佛蕴含着无尽生机与皇者威严的金红色血液!血液缓缓旋转,内部隐约有麒麟虚影奔腾咆哮,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血脉威压!“这是……”楚云感受到那股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磅礴力量,心中一凛。“我的一滴精炼‘麒麟祖血’。”白璞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别这么看我,不是新取的。是上次觉醒祖血、救十祖之前,机缘巧合凝聚保存下来的几滴之一,本就所剩不多。此血蕴含我麒麟祖血最精华的部分力量,你以混沌之力炼化后,可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你的肉身强度、恢复能力,并对绝大部分妖兽产生极强的血脉压制与震慑效果。在陨圣谷那种地方,面对可能存在的上古妖兽残魂或变异魔物,或许能起到奇效。”他顿了顿,看着楚云,眼神复杂:“我知道,苏瑶老祖、玄重老祖他们都给了你保命之物。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务必小心。谷中情况,十祖所言也只是当年记忆,万载过去,不知又有何变化。若有不对,保命为先!祖印虽重,不及故人性命。”楚云看着盒中那滴珍贵的祖血,又看向白璞那双隐含担忧却依旧坚定的眼睛,没有推辞,将盒子郑重收起。“放心吧,白璞。”楚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却充满自信,“我可是从魔渊底层爬出来的人。一个陨圣谷,还留不住我。等我回来,咱们再把酒言欢,商量怎么联手,把寂灭之主那些爪牙,一个个敲碎!”白璞被他这豪气感染,也笑了:“好!我等你!到时候,圣山最好的‘千年醉’,管够!”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夜深,人静。楚云将所有馈赠——九尾护心玉、子母同心符、麒麟祖血玉盒,以及早已准备好的各种丹药、符箓、备用阵盘——仔细收好。他盘膝而坐,最后一遍梳理此行计划,调整心绪。胸口的护心玉传来温润的暖意,仿佛雪儿那双小手的温度。脑海中,闪过师尊沉睡的面容,闪过镇魔关的烽火,闪过寒溟冰蓝色的眼眸,闪过刑罡战魂不屈的咆哮,也闪过小雪儿纯真的笑颜和苏瑶、白璞信任的目光。前路艰险,迷雾重重。但此刻,他心中并无恐惧,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与熊熊燃烧的战意。明日,逆空崖。陨圣谷,我来了。:()神瞳之无限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