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来就是与天爭命。”
裴叔夜的回答伴隨著一声轻微的“咔噠”声,他们大概是触发了最终的机关,沉睡十年的庞然大物正在甦醒。
这亦是是陈三復最后留下的迴响——人定胜天。
徐妙雪仰头望向仅一步之遥的洞口,他们在黑暗中等待阳光。她没有说话,一种无名的震撼在她的胸膛之中迴荡著,这是她一次完完整整地看清裴叔夜的来路。
他们都是相信人定胜天的,无论前路多少阻碍,为了心中所求所愿,哪怕只是蜉蝣也都会去奋力一搏,不然这人生就是白来一遭。
她心中似有一块大石悄然落地。本以为会发出巨大的,怦然落地的动静,然而却只像一块巨大的棉花飘在地上,然后悄无声息地烟消云散了。
她好像並不意外,她早就窥见了裴叔夜的冰山一角,而这已经是裴叔夜最大的坦诚了。
这一刻她设身处地地理解了他过去所有的算计和权衡利弊,只是这迟来的发现,带著近乎残忍的清醒。
徐妙雪是何等通透的人。
倘若没有今天的场合,裴叔夜恐怕永远也不会告诉她,他的过去。
他可以毫不犹豫地隨她跳下生死未卜的陷阱,可以在每一次危难中稳稳接住她,可以在所有人面前配合她天马行空的演戏,给她最耀眼的宠爱,他不会背叛她——但他也从未真正地、毫无保留地信任过她。
正如她自己一样。
当初决定真正去做宝船契、造宝船时,她不也瞒著他吗?在真正关乎人生走向的重大抉择面前,她的潜意识早已替她做了决定——她只想一个人谋划。
她喜欢他,她相信那些心动的瞬间,这些令她夜不能寐,没出息流泪的瞬间,都是真的,她沉醉在他只望向他一个人的眼神里,她自喜於被她这个小人物折下的那支最骄傲的高枝。
可这並不妨碍他们各有各的劫要渡。即便在最情浓之时,她也做好了隨时要跑的准备。
他们是同类。骨子里都藏著高度的警觉与极致的自我,却又被彼此身上熟悉的气息深深吸引。
你最爱一个人,和最恨一个人的,往往是同一个地方。
徐妙雪忽然全明白了。
裴叔夜提出结束契约,並非因为他没有动过心,並非因为那些温情都是谎言——她所有胡思乱想的方向都错了。仅仅只是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若换作是她,大概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她理解了。可这种释怀,却清醒地阻止她再次踏入这条河流。
人就是这样双標的。她既不愿交出完整的自己,却又渴望对方毫无保留的偏爱。她想要被全然的信任与爱意浇灌,然后才会不情不愿地、又满心欢喜地,为他开出一朵花来。
此刻的沉默在他们之间仿佛一场无声的对话,他们都清楚地知道有什么误会在解开,又有什么在悄然破碎。
“咔噠——”
头顶传来清脆的机括转动声,封死的石板应声开启,天光如瀑倾泻而下。几乎同时,脚下传来轰隆巨响,似有水下闸门洞开,潭水疯狂旋转著向下奔涌。
不过转瞬之间,满潭海水竟被抽吸殆尽,露出湿滑的潭底。
天光正好,不偏不倚地照亮了潭底——
那里,静静臥著一具长满了海藻和牡蠣的灰色石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