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继续向前走去,望海楼里乐声愈发清晰,不闻金戈铁马,唯有簫管清越,间以云锣叮咚,奏的是《银河会》、《天孙锦》一类轻柔曲调,縹緲悠扬,如將星河仙乐引至人间。
空气中瀰漫著瓜果的清香馥郁。侍女皆著浅碧罗衣,发间簪著新摘的紫薇茉莉,步履轻盈,穿行於珠光灯影之间。宾客陆续而至,贵女们尤其精心打扮,裙裾飘飘,环佩轻响。
乞巧未始,这如意港已是星河倒影,佳期如梦。
但那些声音声色始终像隔著一层琉璃,朦朦朧朧的。
裴叔夜有些遗憾。
他实在是个煞风景的人,非要挑著这最热闹的情人节,和徐妙雪提了伤感情的事。
但他必须要在如意港之前说。
因为今夜宴上,有事发生。
酒过三巡,席间正是酣热。
正觥筹交错之际,忽闻一阵悽厉嗩吶破空而来。起初眾人还当是助兴的百戏,不以为意,可越听越不对劲,这嗩吶声分明是哀乐,与望海楼里婉转的乐声全然格格不入。
古怪的氛围蔓延开,席间的喧囂也低沉下来,大家都被这古怪的哀乐吸引了注意。
忽然有女眷尖叫一声——竟是有零星的纸钱被风裹著卷进了厅內,正巧扑到女客的琉璃盏上。突然被这晦气的东西衝撞到,整个女眷席都跟著混乱起来。
那哀乐越来越近。
“哪家宵小竟敢来如意港捣乱!”
“官兵守卫呢?怎么不拦著?”
“咦,钱老爷人呢?钱老爷什么时候离席了?”
正当满座惶然之际,钱老爷引进来一位中年男子。那人约莫四十年纪,身著灰蓝直裰,面容清癯,通身气度却比在座许多官员还要沉凝。
钱老爷脸色青白交错,在眾人惊疑目光中拱手。
“诸位,”钱老爷声音发紧,“这位是都察院右都御史余公府上的纪师爷。”
举座皆静。
京城来人,这实属罕见,还是都察院这般大人物派来的心腹。
如此荣幸的事,钱老爷脸上並无喜色,倒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明眼人已经看出来了,这其中必有蹊蹺。
可偏有眼皮子浅的,一听这么大的名號,巴巴地上前恭维敬酒。
但见那纪师爷接过酒盏,对四周举起的酒杯略一頷首,却手腕一翻,却將手中清酒缓缓倾洒於地。
“十二年前,余公为锻炼家中顽劣的小少爷,將他送来镇海卫参军,小少爷却在泣帆之变中不幸牺牲,”他声音不大,却让满堂丝竹霎时寂静,“今日是七月初七,是我家小少爷的冥诞。”
纸钱还在梁间打著旋,有一片正落在裴叔夜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