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照顾自己的夫人,天经地义。”裴叔夜决不能落於下风,不动声色地回道。
程开綬仿佛听不懂他的回击,面不改色继续道:“我那表妹自幼父母不在身边,生性顽劣,平日里喜好捉弄人……从前她运气好,次次都能逃之夭夭,但这回恐怕不是很妙——我的岳家,已经开始找她了。”
裴叔夜立刻便想明白了来龙去脉,难怪昨日徐妙雪借酒消愁,应该是郑家发现了什么端倪找上门来,所以程开綬对她说了些重话让她离开,其实是为了保她平安。徐妙雪却以为她表哥是为了和郑家结亲才这么对她……这两人,倒是都很为对方著想。
裴叔夜鼻孔哼出一丝气。
“只能烦请裴大人再多照顾表妹一段时间,待到一切尘埃落定,在下会带她离开的。”
裴叔夜面上不为所动,唇边依旧掛著得体的浅笑,眼底却怒浪滔天。
程开綬这番以退为进的言辞,字字句句都在宣誓主权——好大的口气,是將徐妙雪视作他的囊中之物?
他裴叔夜从来不是遇难则退的懦夫,骨子里的傲气与好胜,在情场上同样锋芒毕露。无论程开綬与徐妙雪有过怎样的过往,但徐妙雪现在是他的夫人,他名正言顺。
他不仅名正言顺,他还有的是阴谋阳谋把她留下来,让她成为名副其实的裴六奶奶。
这个念头一出来,裴叔夜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便认定了她?
除了那赤裸的占有与胜负之欲,他清晰地看见自己心底还藏著另一种情愫——隱秘、灼人……甚至令人耳根发烫。
不过此刻,格外清明。
裴叔夜抬起漫不经心地眸子,注视著程开綬,用一种稳操胜券的口吻道:“程公子只管做好你的乘龙快婿,本官的枕边人——本官自己来操心。”
裴叔夜瀟洒地拂袖而去。
远处几声闷雷滚过,乌云压城。
程开綬看著裴叔夜的背影,竟稍稍鬆了口气。
他的提醒……裴叔夜应该听懂了吧?
如今唯一能保护好徐妙雪的人,就是这位裴大人了,程开綬摸不清楚他的立场,但徐妙雪既然能安然无恙地留在他身边,想必两人之间是有些情分的。
程开綬寂然地眺望天边,他反其道而行之,故意挑衅裴叔夜,就是想刺激他,男人都是好斗的,激起他的胜负欲,反而能让他好好守著徐妙雪。
……
裴叔夜刚离开露台,便有衙役匆匆忙忙地赶来寻他:“裴大人!风灾要来了!”
裴叔夜浑身一凛。
那硃砂点染、墨龙腾跃般的警讯,已经翻山越岭,在暮色四合之前,颶风来临的凶讯已传遍浙东全境。
所有的衙门都灯火通明,甬江春內酒席才进行了一半,便有不少大人急匆匆离席回去应对风灾。
片刻之后,从寧波府府衙內发出一道命令——“工房速查海塘,户房开仓备賑,不可迟误!”
海塘之上,工房书吏手持《千字文》编號图册,率眾塘夫疾行如风。塘夫们如蚁聚,肩扛背驮,竹笼装石,层层叠压於海塘薄弱处。
远处烟尘腾起,定海卫五十名军士奉命奔至,汗透重甲,径与民夫合力共抬巨木,深植塘基——这便是自温州风灾后推行的“兵民共筑法”,此刻军民脊樑相抵,汗水同流,匯成一股无声的坚韧之力。
海边已是怒浪惊天,而城中街巷还算风平浪静,保甲长们敲著铜锣挨家挨户高呼:“颶风將至!归家!归家!”
裴叔夜头戴斗笠披著油纸衣,准备快马加鞭前往海塘。每年夏天的抗颶风是件大事,他虽为布政使司右参议,但风灾当前,三司官员皆须亲临督防。若海塘溃决,咸水漫灌,寧波府首当其衝,粮田尽毁,盐场淹没,漕运阻塞;而台州、温州亦难倖免,三府税赋骤减,朝廷震怒,轻则罚俸降职,重则罢官问罪——嘉靖二十七年温州风灾,知府、同知尽数革职,至今仍是浙东官场的警钟。
更可怕的是,若灾情过重,百姓流离,饿殍遍地,极易酿成民变。倭寇未靖,若再添內乱,莫说乌纱帽,便是项上人头也难保。
然而出发前,裴叔夜还是放心不下,叫来琴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