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叔夜一直都是个合格的阴谋家,他有著极强的掌控力,能控制事情的每一个细枝末节。简而言之,只要他做什么事,他都有底。
正如他之所以告诉郑家將有大难临头,是因为他有把握——郑家就算知道,也无济於事。
郑家已经开始出售一些田產和铺子了,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无论他们想卖什么,市面上都有价格更低、更优质的產业在售卖。
同时郑家欠绍兴钱庄几万两白银还不上的谣言不脛而走,寧波府的钱庄都悄然收紧了口子,所有掌柜都对郑家的拜帖视而不见。
这些都是裴叔夜的手笔。
他只是稍稍在徐妙雪的计划上推波助澜,便能达到自己的目的——他本该心无旁騖地走在这条完美的道路上,可渐渐的,他的愧疚竟也日益俱增。
唯一的变数就是徐妙雪。
这枚棋子,总是防不胜防地触及到他的內心。
过去他甚至会有一些后悔的瞬间,也许一开始就跟她坦白,他们其实目標一致,也许事情会更简单,他也不必在这里陷入猜心的难题。
可对於裴叔夜来说,无法坦白的原因也很简单,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人麻烦,他要用自己的方式控制所有事情。这么多年,他就是这样步步为营才能走到这里,输的滋味他尝过了,他决不能输。
事实证明他的留一手是对的,因为她也一样的狡猾、敏锐,她不是一个可以交底的人。
裴叔夜在心里嘲笑自己,明明最初的时候,他只是想选择一枚好用的棋子,事情怎么会变得这么复杂?
若是她不配合了,那再换个人就是了。
可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在脑海里,就迅速被裴叔夜否定了——不,他就是要她。
他浑身思绪都被莫名地牵动著,翻涌著,似一团乱麻,无处可循线索,这令他坐立难安,无法集中注意思考任何事情,他真想知道这是怎么了……他是病了吗?
就在他沉思之时,琴山面有难色地走了进来:“六爷……阿黎姑娘来了,说有事见您。”
裴叔夜微微蹙眉,上一回这主僕俩花枝招展地来官府找他,紧接著便横空出来一位未卜先知的高人“云崖子”,弄出了劳什子“石狮吞金、官印易位”的奇观。
外人不知道,裴叔夜还能不知道谁搞的鬼吗?
所以这次,裴叔夜格外谨慎,吩咐琴山先不著急放阿黎进来,先盯著她的动作。
他料定徐妙雪派阿黎来,必定是有所图谋。
又过了好一会儿,琴山又支支吾吾地进来,这回是小跑著来的。
“阿黎姑娘好像真有点急事。”
裴叔夜不信,慢慢悠悠地问道:“什么急事犯得著来找我?”
肯定有坑。他对徐妙雪的信任已经骤减了。
“阿黎姑娘说,下午徐姑娘回了一趟程家,一直都没回来……她回去程家找也没寻到人,这都快过子时了……”
裴叔夜猛地站了起来——什么?
裴大人立刻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坑”里。
……
弄潮巷。
徐妙雪乔装成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颓丧蹲在角落喝著大酒。她很少用这样无效的方式发泄情绪,但她今天实在太烦闷了。
怎么所有人都在背叛她。
好不容易看顺眼起来的裴叔夜其实一直都在算计她,她唯一视为亲人的程开綬让她滚。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她喝得却是咬牙切齿,心里暗暗地想,她要跟程开綬绝交,她不想再听到任何关於这个人的消息。
偏偏不想听什么就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