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的鬼还能开口说话不成?
*
程家。
程开綬从母亲房中出来,望著檐下的大雨失了神。
他本以为母亲一直撮合他跟郑意书的婚事,对此必定会十分热情。贾氏的算盘打得很清晰——他是家里最有希望入仕的,但入仕不代表一步登天,七品芝麻官往上走,处处都是用钱的地,程开綬需要郑家这样有钱的岳家。
不料这次,程开綬去试探她的意思,她却一反常態,说此事不急,再观望观望。
母亲大概是从哪听到了一些风声,说郑家要遭难了,但四明公的態度却很曖昧。
母亲也怕惹火烧身,不敢在这个时候有所动作。
母亲还说,听说郑家对郑意书另有安排……但到底是什么安排,这平时嘴巴跟棉裤腰似的妇人却对此守口如瓶,讳莫如深。
程开綬还想再旁敲侧击地打听,只能耐著性子听母亲东拉西扯说著各家八卦,贾氏说起那探花郎的新夫人,面上眉飞色舞,立刻將方才聊的郑意书忘到了一边。
听说裴六奶奶在普陀山上闹出了大事,那女人可真是个传奇,引得探花郎半夜丟下公务也要渡船赶来与她私会,差点惹出大误会,被烧死在柴房里……幸好发现的及时,只伤了胳膊。
贾氏说得自己都困了,程开綬依然一无所获,失望地离开,鬼使神差地走到徐妙雪的小院外。
雨幕如织,將整个小院笼在一片朦朧之中。青石小径上积著水洼,倒映著檐下孤零零的灯笼。
他都不用走近看,就知道她不在。
她每个晚上都不在。
这里总是空荡荡,像是被主人遗忘的旧物。
雨丝顺著伞骨滑落,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程开綬正要转身,忽然瞥见雨幕中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心神一动,手中的伞差点脱手。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袖,他却浑然不觉,几乎是失態地奔过去:“你从哪里回来的?”
徐妙雪静静地蹲在廊柱旁,发梢滴著水,脸上的妆容早已被雨水冲刷乾净。她仰起脸,露出一个恍惚的笑。
“表哥。”
这笑容让程开綬心头一紧。他有多久没见过这样的徐妙雪了?褪去所有偽装,就像当年那个初到程家,怯生生拽著他衣袖的小女孩。
“我想我爹了。”
程开綬在她身边蹲下,喉头髮紧:“等天气好些,我陪你去给你上坟好不好?”
徐妙雪没回答,自顾自喃喃。
“……我爹他最疼我了。那时候我也就这么高,”她在虚空中比划著名,“他特意给我做了张小木凳,就放在他做工的案台边,我坐在那儿看他做雕嵌,木屑落在我的裙摆上,每次回去都会遭娘数落。”
徐妙雪笑著看向程开綬,目光亮得竟似一盏明烛:“你还记得泣帆之变的前一夜吗?”
程开綬心里一哆嗦:“时间太久了……我都忘了。”
徐妙雪笑著开口,声音却低得似雨中一片落叶,“你说……要来看货装船,非要住在我家……”
“半夜我娘发现你打碎了她最爱的青瓷花瓶,”徐妙雪的目光穿过雨幕,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气得把你从床上拉起来,非要把你赶回去……要是我爹在,他向来宽厚,定会护著你。”
程开綬嘴角囁嚅,不知要接什么话。
雨声中,徐妙雪的声音越来越轻:“你说那一晚,我爹去哪了呢?他怎么偏偏就不在?”
“怎么突然说起这些往事来了,”程开綬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轻鬆,“淋得这么湿,快去换身乾净衣服休息吧。”
程开綬想拉起无动於衷的徐妙雪,动作却猛地一顿。
“你的手怎么了?”
程开綬才发现,徐妙雪手臂上的血从衣袖上渗出来,顺著雨水从指尖滚落。
徐妙雪迟钝了一下,才突然想起什么,警惕地收回手,猛地起身往后退了几步。
“不小心伤到的,没什么大碍。”
不知怎的,程开綬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他坚持上前一步:“让我看看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