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浸透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福美楼里却亮如白昼。门口大红灯笼将人影拉长,在朱漆梁柱上投下斑驳的醉态。穿貂皮大氅的行虎已醉得脱了外套,露出里头的绸缎马褂。他扯着嗓子与邻桌穿灰布长衫的教书先生划拳。楼下大堂里,穿补丁棉袄的拉车汉子蹲在条凳上,就着半块酱肘子灌下第三碗高粱酒,喉结滚动间,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穿对襟短打的江湖艺人把三弦拨得震天响。角落里,穿长衫的汉子,甩着水袖唱《空城计》。跑堂的伙计,托着红漆木盘穿梭其间,蓝布围裙上全是油星,吆喝声与杯盏碰撞声交织成一片。酒楼内,人声鼎沸,酒香混着汗臭在梁柱间缠绕,三弦声与划拳声此起彼伏。和尚跟酒楼老板,拿定入股酒楼的事,定个时间改日细谈。和尚从酒窖里出来后,路过厨房过道。厨房里,十七八个厨子,忙的热火朝天。掌勺的大厨,单手端着大铁锅,不断抖锅。大厨手腕一抖,铁锅“哐啷”撞在灶沿,酱爆肝尖儿“哧啦”窜起半尺火苗,油星子溅在围裙上,炸出深褐色的油斑。切墩的厨子,咚咚切着配菜。打荷的学徒,抱着盘子,在打荷柜台上摆盘,等待师父装盘。蒸笼大叔,拿根竹签,站在蒸锅前等待。拉风箱的帮厨,额头的汗珠,一个劲儿往下滴。冷盆师父,案板前,摆了十几只烧鸡跟空盘子,他忙着改刀装盘。和尚看到一个墩头案板边,菜篮子里装了一篮子穿山甲鳞片。看到鳞片的和尚,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身后的赵老板,看着停下脚步的和尚,上前询问一句。“和爷,您瞧什么呢?这烟熏火燎的~”和尚侧头,伸手指着案板边,篮子里的穿山甲鳞片。“鳞片给我留着,明儿劳烦您,再到市场上,买些山甲,肉您自己看着办,鳞片处理好,给我送过来。”一脸茫然的赵老板,沉默地点头,示意已知晓。向前厅走去的和尚,暗自琢磨着如何用穿山甲鳞片,制作一身内甲。他在江湖路上,渐行渐远,难保哪天会遭人暗袭。有件能防刀的内甲,心里也能踏实些。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筵席结束后,已然醉酒的和尚,在大傻的搀扶下,立于酒楼门前送客。一旁的乌小妹,代替自家男人,送别宾客。大傻,亦有些酩酊大醉,他步履踉跄,架着双腿发软的和尚。和尚在大傻怀中,紧闭双眼,醉意朦胧,胡言乱语。“哥哥,跟你说~”“少玩手枪~”“等下,哥哥就带你去八大胡同,尝尝鲜~”“咱们不找那些,老鸡,就找刚入行的雏。”紧闭双眼,口中念念有词的和尚,趴在大傻怀中,伸出手,缓缓抚摸着对方的胸膛。大傻被他的举动弄得有些心烦意乱,他强打精神,拨开和尚放在自己胸前的手。和尚的手刚被移开,他那只不老实的手又,向着大傻下半身抹去。大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脑子一片空白。他下意识地用力推开和尚。双腿颤抖的和尚,被大傻这么一推,径直摔倒在酒楼门前的台阶上。不巧的是,和尚的脑袋直接磕到了台阶上。只见他躺在地上,头靠在台阶上,脑袋一歪便失去了意识。站在酒楼街面上的乌小妹,刚刚送别了两拨人,转身一瞥,不禁愣住了,大傻捂着裤裆,蹲在地上。她的男人躺在地上,仿佛已经沉睡过去。乌小妹看到这一幕,心中不禁涌起一阵疲惫,她带着黄桃花,走到和尚身边。却不想,刚走到和尚身边,她就看到自己男人的脑袋下,流淌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黄桃花见此一幕,顿时大惊失色起来。她手舞足蹈站在原地,大声呐喊。“快来人呐~”“出事了~”不知所措的大傻,此时站起身,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解释。“和爷,乱摸~”“那什么,一时没收住手。”乌小妹蹲在和尚身旁,双手颤颤巍巍的扶起昏迷不醒的他。当她看清和尚脑袋伤口来源时,这才松口气。此时,酒楼老板带着堂头,还有酒气满身的二十多个客人,走到和尚夫妻俩身旁。赵老板,蹲在和尚身旁,检查一番舒了口气。“磕破脑袋了,应该没啥大碍~”随即他站起身子,冲着身旁的伙计,堂头说道。“甭傻愣着了,赶紧搭把手,把和爷送到医馆里。”原本热热闹闹的宴席,因为这场意外,突然冷了气氛。夜色如同凝固的墨,缓慢地流淌过窗棂,将房间浸染成一片沉滞的暗蓝。冷月被厚重的云层囚禁,吝啬地不肯泄露一丝辉光,唯有远处街灯投来的微弱光晕,在窗帘褶皱间勾勒出朦胧的轮廓。,!北锣鼓巷,二十号院。北房床榻之上,和尚侧身深陷在枕衾间。他的头颅右侧,打着巴子,身体不安地辗转,额发被薄汗濡湿,紧贴肌肤,仿佛正与无形的梦魇搏斗。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喉间偶尔溢出模糊的呓语,如同溺水者挣扎时泛起的泡沫。美妇人乌小妹,侧卧于他身旁,云鬓松散,绢质睡袍如水纹般铺陈。她以肘支颐,目光如羽,右手拂过他的眉骨与鼻梁,指尖轻触他紧绷的侧脸。那触感带着温热的湿意,抚过因痛苦而微蹙的眉间,试图以柔和的力度熨平那些褶皱。她的动作极轻,似怕惊扰到他,又似在透过肌肤的温热确认他的存在。夜色在二人的静默间愈发黏稠。次日。太阳斜照在东墙窗户上时,床上的和尚,悠悠醒来。架子床上,和尚闭着眼,坐起身,他单手下意识挠起大腿内侧。口干舌燥的和尚,光着膀子,穿个裤衩子,下床找水喝。意识还没清醒的和尚,感受的深秋的寒意,他不自觉打了个冷颤。耷拉着布鞋的和尚,半眯着眼,走向中堂找水喝。中堂,乌小妹坐在八仙桌边,手持一本古籍,看的津津有味。当和尚到来时,她心领神会,放下古籍,给和尚倒水喝。迷迷糊糊的和尚,挠着后背,坐在八仙桌左侧主位上。和尚接过自己媳妇递过来的茶碗,仰头咕噜咕噜一口气,抽干碗中之水。站在一旁的乌小妹,接过茶碗,继续倒水。缓过神的和尚,坐在背椅上,晃了晃头。“老赵是不是卖假酒,踏马的脑袋咋这么疼?”乌小妹,把倒满大半杯水的茶碗,递给自己不着调的男人。和尚单脚踩在面上,端着碗在喝一杯水。坐在背椅上,喝完水的和尚,抬起半边屁股,重复每天的画面。一阵“噗噗”的悠长放屁声,在中堂响起。和尚半眯着眼,挑着眉头舒了一口气。“爷们儿,还准备入股福美楼,这他娘的,假酒都整上来,生意不得黄了~”乌小妹白了一眼自己男人,扇动着手,让屁味散开。“拉倒吧您~”“一天天的,尽整幺蛾子~”和尚感觉后脑勺疼的厉害,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当他手里传来不属于头发的异物时,眉头一皱。“爷们被暗算了?”站起身的和尚,开始骂骂咧咧。“草踏马的,老子就知道。”“等小爷缓过来手,直接办了他吖的。”乌小妹看着光着膀子,在中堂里转悠的和尚说道。“怨得了别人吗?”“自己喝点猫尿,干了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和尚闻言此话,摸着自己打着巴子的后脑勺。他面带疑惑的表情看向自己媳妇。“摔倒了?还是被娘们开瓢了?”此时黄桃花,端着一碗小米粥,从厨房里走到中堂。她把粥碗,放到八仙桌上,看了一眼和尚,接着走向卧室。“您昨天喝大了,直接摔在福美楼台阶上,后脑勺,淬了一个口儿。”后知后觉的和尚,坐回背椅上。他端着碗,拿着瓷勺子开始喝粥。此时黄桃花,从卧室拿来一件薄袄走到和尚身边。“天凉了,披件衣服。”和尚如同大老爷一样,坐在背椅上,身子向前俯,端着碗,让黄桃花给自己披衣服。坐在右边八仙桌上的乌小妹,看了黄桃花两人一眼,拿起书接着看。“半吊子的事你怎么安排?”和尚听到半吊子的名字,他端着碗,拿勺子的手停住了。“能有什么安排,接着在铺子里干呗。”“对了,小爷正准备,找几个扫大街的主。”“往后让吴大叔那俩爷孙,搬过来。”正说着话,赖子吊儿郎当,从旧货铺,后门走到院子里。他几个大步走到中堂,直接单膝跪地,给和尚夫妻俩,行了个老礼。“爸爸吉祥,妈妈安康~”乌小妹闻言此话,皱着眉头,看着起身的赖子。她放下手里古籍,侧头看向喝粥的和尚。“家里还有个正常的主吗?”“从上到下,怎么都是一路货色。”和尚放下碗,挠着脑袋,看向面前笑嘻嘻的赖子。“您,今儿又玩哪一出戏呐?”赖子在三人的目光中,笑嘻嘻看向乌小妹。“您不知道,我爸爸,在我住院时候,认我做干儿子。”“这么一算,你不就是我妈妈~”站在和尚身旁的黄桃花,看到没脸没皮的赖子,捂着嘴,笑的直抽搐。赖子看到笑到直抽抽的黄桃花,又单膝跪地行老礼。“您应该是我小妈吧~”闻言此话的黄桃花,顿时不笑了,她有些恼羞成怒的跺了一下脚,转身向屋外走去。和尚胸口有些闷,他目光不善的看着耍无赖的玩意。“说吧,到底要干嘛?”赖子,嬉皮笑脸,一脸奴才相的回道。“爹,摩托车跟宅子的事,您不会忘了吧?”闻言此话的和尚,突然感觉脑袋一疼。他龇牙咧嘴,吐出一口气。“那辆三蹦子,估计修好了,去前门大街,和顺汽修铺子,把车开回来。”“今后,那辆车就是你的了。”“以前花豹装破烂的那套宅子,也归你了。”闻言此话的赖子,面带不情愿之色看着和尚。和尚看他那副德行,语气不善的说道。“挑肥拣瘦?”赖子看到和尚要还悔的表情,立马摆手说道。“要,怎么不要~”:()民国北平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