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北平城的飞檐斗拱上。胡同里的青石板,被月光镀上一片幽暗的蓝。院里的宴席已经散场,只余下一盏昏黄的电灯在风中摇曳。雕花木桌上的杯盘狼藉,残酒在瓷碗里泛着冷光。几片枯叶被夜风卷着,轻轻落在未收的碗筷间。酒楼里的几个伙计,站在桌子边,清理残羹剩饭。北屋书房里的灯火依旧散发柔光,东厢房未成亲的小两口,坐在床上,扯东扯西。大门口,几个吃饱喝足的汉子,坐在墙边,抽烟侃大山。西厢房里,和尚坐在书房里,跟六爷品茶闲聊。罗汉床上,六爷脱掉鞋,盘膝而坐。小方桌上,摆放着茶具。和尚坐在六爷对面,添茶倒水。六爷看着四方桌上的茶盅问道。“真打算就这么混吃等死?”和尚放下紫砂壶,侧躺在罗汉床上。他单手撑头,看着六爷回话。“前些日子,有个娘们,给我送了封信。”“我打开信封,看着上面的字,愣是看了半天。”“信上的字,那叫一个漂亮。”“可是我他吖的,有一大半字不认识。”“于是我拿着信让我媳妇看。”“她指着一个字,问我认不认识?”和尚说到这里,面上露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神色。六爷盘膝坐在罗汉床上,双指捏着茶杯,看着和尚。和尚自嘲轻笑一下,接着说道。“当时我站在自个媳妇身边,挠着头,说不认识。”和尚说到这里,冲着六爷乐呵起来。“我媳妇跟我说,那个字念爱。”“爱情的爱~”说到这里的和尚,突然坐起身子,从小方桌上,捏起一盅茶。“搞了半天,是那娘们,看上小爷了。”“踏马的,小爷傻不愣登,拿着信,让我媳妇念别的娘们给我写的情书。”“当时我那个激动啊,心里想着那娘们有眼光。”品茶的六爷,面色古怪的看着和尚。和尚说到这里,整个人突然变得颓废起来。“您的门徒,当时都编好谎话,搪塞我媳妇。”和尚仰头喝下,茶盅里的茶水。他给自己添上一盅茶,唉声叹气的看着六爷问道。“您猜怎么着?”六爷一言不发看着和尚,心想这小子说了一通废话,是为啥事做铺垫。和尚在六爷的目光中,自问自答。“他娘的,我媳妇一看信封,上面署名居然是您女婿的名。”“害的小爷白激动一场~”一口茶刚喝进嘴的六爷,闻言此话,直接喷了和尚一脸水。被喷了一脸水的和尚,淡定放下茶盅,右手抹了一把脸。“甭激动,我大舅子,被莲姐看的死死的,他翻不起浪儿。”和尚用自己衣服,擦干脸上的水渍,接着蜷缩在罗汉床上。“就我这德行,但凡您女婿有外心,直接能把我骗个精光。”和尚说到这里。语气一变,悠悠开口说话?“书读的不多,其实也不见得是件坏事儿。”至少不会被书里的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说法,给迷了心。”“小子这辈子,就一个愿望,吃饱喝足搂着媳妇在炕上造娃。”有些无语的六爷,喝着茶冲着和尚骂了一句。“你踏马得,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的货~”六爷骂完和尚,坐在罗汉床边,开始穿鞋。“明儿来爷那一趟,跟我进趟山。”侧躺在罗汉床上的和尚,看着六爷穿鞋的动作,面露不解的表情问道。“您进山打猎,让串儿他们几个跟着就是,叫上我干嘛?”六爷穿好鞋,居高临下看着躺在那的和尚。“有时候老子真踏马想一枪嘣了你。”“还不是你自个挑的头。”话落,六爷直接转身离开西厢房。他走到院子里,冲着门口跟人侃大山的虎子吆喝。“甭踏马吹牛了,开车去~”和尚穿好鞋,连忙去送六爷。吉普车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在夜色里时,和尚这才转身走进大门。吃饱喝足的老福建一群人,在和尚的眼神中,一拍而散,结伴向着宿舍走去。门洞里,和尚插上门栓,用顶门棍,顶住大门,摇头晃脑往北屋走。暗黄色的灯光下,和尚洗漱一番,走进里屋,爬上架子床。乌小妹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猴崽子如同一个婴儿一般,老实坐在她怀里,跟她看书。和尚瞧见如同娘俩的一人一猴,顿时乐呵起来。他从自己媳妇身上爬过,坐到床里头。“娘俩挺有雅兴,还一起看书。”此时坐在乌小妹怀里的猴崽子,抓着她衣服向上爬。在和尚的目光中,小猴子,手脚并用,单手放在他媳妇右胸前和尚看到这里不乐意了,他单手一把抓住自己媳妇胸前的猴崽子。,!“这是老子的地头,你小子想抢地盘,还早着呢~”乌小妹放下手里的书,翻个白眼给和尚。“整天瞎扯什么玩意~”小猴子叽叽喳喳从和尚手里逃出来。它跑到乌小妹另一边,趴在她怀里,头枕肉山。和尚侧躺在自己媳妇身边,单手握住乌小妹左胸四两肉,看着跟他对视的猴崽子。“咱爷俩一人一个,谁也甭抢谁的。”和尚说到这里,在他媳妇白眼下,接着说道。“等你哥落地了,咱爷俩,估计地盘都得被抢,你小子趁着这个空档,尽管撒欢。”乌小妹拿着书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男人的脑袋。“你地头多着呢,差我这一个?”和尚手握软峰,没个正形的回话。“这是老子的老巢,其他都可以丢,就这块地头不能丢。”和尚说到这里,松开手里的玩意,举着拳头呐喊。“老子誓死保卫~”和尚举着拳头,说到这里没词了。无奈的乌小妹,再次拿着书打了一下和尚脑袋。“能不瞎贫嘛~”“师父送了几本书,让你好好学学,您这位爷倒好,连翻都不翻一页。”和尚闻言此话,直接躺在乌小妹身边,他左手搭在她的腹部,逗弄猴崽子。“你男人你还不知道,看个书跟吃蒙汗药似的,书拿起来看两眼,眼皮子都打架。”万籁俱寂中,月光如银纱铺满床褥。夫妻俩带着一猴,侧卧相视,眼波流转。絮语如落叶,飘过回忆的河岸,渐渐沉入无声的深渊。灯熄了,世界缩成床头微光,两颗心在夜色中靠拢,坠入同一片宁静的湖底。次日。清晨。北平城垣在晨雾中隐去轮廓,墨绿色吉普碾过德胜门外的碎石路。疾驰的车队,向着军都山行驶。车上李六爷坐在驾驶位上开车,和尚坐在副驾驶打盹。他眼睛半眯,身体随着车体的摇晃而摇曳。“大清早,一群人来山里闹哪样。”六爷,专心致志开着车。“甭废话,还不是你干的好事。”在和尚不解的眼神中,六爷为他解释这趟行程的由来。“你是不是送了三爷两本书?”单手抓着握把的和尚,听到此话,神情一愣。“三爷找到什么玩意了?”驾驶位上的六爷,看着前方崎岖的山路,放慢车速,小心翼翼跟着前车。“被你小子说中了。”“弟兄们,根据书上的记载,在军都山脉里,找到一处溶洞。”“里面发现一处小鬼子军火库。”“今儿三爷,打算过来瞧瞧,这不顺便叫上你个狗东西。”车过清河桥,军都山的轮廓愈发清晰。山脚处,裸露的岩层被雨水冲刷出沟壑,红土与碎石如溃散的士兵,从山腰一直泻到路旁。吉普车在陡坡上剧烈摇晃,车头几乎要翘起。车轮卷起的尘土里,夹杂着碎木与断枝。远处山脊光秃一片,偶有几株松树歪斜着,树冠稀疏如癞头,树根处还留着野火焚烧的焦黑。沿途山上,植被破坏严重。车内,和尚身体左摇右晃,他侧头看向开车的六爷。“军火?”“三爷打算做军火生意?”六爷看着前面的车辆停下来,他也踩住刹车。三辆汽车停在山脚下,一处农家小院门前。六爷停车拔钥匙,开车门下车。和尚看着晨雾还没散去的山间,他下车跟在六爷身后。中间一辆豪华雪佛兰老爷车,停在农家小院大门口。身穿中山装的三爷,下车后,龙行虎步向院子里走去。六爷倚靠在车门边,点燃一根烟。和尚站在车头前,打量周围的环境。晨雾裹着军都山,农家小院的土坯墙歪斜如醉汉。院门吱呀作响,与远处山风卷起的枯叶沙沙声交织。干柴枝桠间,枯叶簌簌抖落,露珠嗒嗒砸向泥地。老槐树秃枝上,残叶哗啦翻飞,最终飘落在地。山风呼啸掠过沟壑,卷起红土碎石呼啸而过?鸡舍里土鸡咯咯叫唤,野梨树在山风里,发出沙哑尖叫,路边的野菊花,花蕊随风轻颤。山风刺骨,吹的和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三辆车,十一个人,站在小院边,等候三爷。和尚走到六爷身边,小声询问。“这么大仗势,就为了看一个军火库?”六爷鼻子里冒出的烟雾,飘散在冷风里。“小子,这两年你踏马别想有清闲日子。”“以后再山里当土耗子吧~”和尚看着抽烟的六爷,他不懂此话是什么意思。:()民国北平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