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户区的喧嚣于午后渐歇,只余一片狼藉、斑斑血迹与压抑的啜泣。胡校尉与影卫的联合弹压,终以血腥手段平定了暴乱,却代价惨重——数十名棚户伤亡,陈记米铺损毁过半,军卒亦折损二十余人。更致命的是,名为“仇恨”与“恐惧”的毒菌,已深植幸存者骨髓,并在云州底层悄然蔓延。
州府衙门对外宣称“剿灭趁乱打劫的小股匪徒”,抓捕了数名“带头闹事者”预备问斩,妄图掩盖民变真相。然无数双眼睛见证了血泊中的平民,听闻了米铺被抢时混杂绝望与快意的嘶吼。真相如带刺铁钩,卡在云州城的喉咙里,吐之不出,咽之不下。
恰在此时,另一种“声音”如野火般席卷街巷。
茶楼酒肆、市井角落、乃至衙门胥吏交接班的间隙,愈发隐秘却心悸的“秘闻”开始流传:
“听说了吗?李大人贪墨的银子能堆成山!单盐引一项,每年过手油水便不下万两!”“何止!我表哥在衙门当差,私下说前几年修河堤的十万两银子,实际用到河堤上的不足半数!剩下的……嘿嘿,都被层层克扣了!”“怪不得河堤年年修、年年垮!原来钱都进了某些人的腰包!”“还有城西刘员外一家!真是盗匪所害?我远房亲戚在义庄做过,说那些尸首上的伤……不对劲!”“嘘!不要命了?!”“怕什么!孙师爷死前留了本账,把李大人这些年的黑心事记得一清二楚!如今账本不见了,李大人才跟疯狗似的到处咬人!”“怪不得又是搜棚户又是查峡谷!原来是找账本灭口!”
流言如疫,传播之速远胜官府禁令。或真或假,亦虚亦实,却精准戳中李贽最致命的软肋——贪腐、草菅人命、掩盖罪行。部分细节详实得令人毛骨悚然,仿佛传播者亲眼见过账册。
这自然是萧辰与沈凝华的手笔。账册在手,他们便握有舆论核武器。沈凝华从账册中筛选出最具冲击力、且易验证(或难证伪)的罪证,编成多版本“秘闻”,通过夜枭的情报网络,借市井间的“嘴巴”与“耳朵”散播。他们甚至刻意掺杂错误细节,混淆李贽的追查方向。
与此同时,城西棚户区边缘,简陋却蒸腾着热气的王府粥棚,成了混乱后唯一的暖色。
粥虽稀薄,杂以野菜,却足以果腹;伤药虽是普通金疮药粉,却足以止血。施粥的是几位面相和善的王府仆役,还有亲自挽袖帮忙的阿云与老鲁。他们不多言语,只默默将粥碗递到惊魂未定、面带菜色的棚户手中,为伤者简单清理包扎。
“是王府的人……”“七皇子殿下自己日子也难过,还省出口粮接济我们……”“唉,都是可怜人……”“听说殿下是被发配来的,不受待见……”
低声议论在领粥人群中传递。无感恩戴德之高呼,唯有复杂难言的沉默认同,带着同病相怜的暖意。萧辰要的非即刻效忠,而是在这些被李贽铁蹄践踏的心中,埋下一颗“王府或许不同”的种子。
而州府衙门派来“抚慰”的差役与象征性补偿银钱,在血腥镇压的阴影与王府粥棚的对比下,愈发虚伪讽刺。
州府衙门书房,寒意彻骨。
李贽案前摊着枭刚送来的市井流言急报。每条流言皆如淬毒匕首,狠狠扎进他心口。他脸色从铁青转为灰白,手指不受控地颤抖。
这些流言太详细了!详细到唯有他、孙有道、王猛等核心人物知晓的内情!尤其河工款项与刘氏灭门案的细节,仿佛有人持账册当场诵读!
账册!定是账册内容泄露了!
那个“第三方”终于不再满足于沉默威慑,出手便是狠辣的舆论攻势!意在彻底搞臭他,瓦解其民间与官场威信!
“查!给我查!流言最先从何处传出?抓!传播者皆以妖言惑众论处,一律抓捕!”李贽声音嘶哑破裂,眼中布满疯狂血丝。
枭垂首:“大人,流言传播极快,源头已不可考。且传播者遍及三教九流,若大肆抓捕,恐激起更大民愤,正中幕后之人下怀。如今棚户区余波未平……”
“那你说怎么办?!任由这些污言秽语毁我清誉?!”李贽猛地扫落案上茶盏,瓷片四溅。
枭沉默片刻,硬着头皮道:“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账册,釜底抽薪。此外,需稳定内部——账册可能涉及的其他官员,需安抚或控制,防其因恐慌生变。”
李贽剧烈喘息,强迫自己冷静。他知枭所言非虚。流言杀不死他,但流言加确凿证据,再加之内部分崩离析,便足以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