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句话是:
嗳对了,卓尔我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你肯定猜不着。还记得郑达磊那次到缅甸去看的那块赌石么?前几天解出来了,哇,满绿,满满一大块上等翡翠,看得我的心都跳出来了。你先歇歇,等我有空儿,让郑达磊带上咱俩一块儿去看。他答应送我一对儿翠镯,价值上万呐,我让他给你也弄一对儿,价钱肯定是最优惠的,哪怕打个对折也划算啊……
卓尔无语,轻轻放下了话筒,眼泪忽然涌上来,一滴一滴夺眶而出。
她站起来想去洗手间拿毛巾,却走到了自己的床边,把身子竖着一趴,猛然哭出了声。起初是嘤嘤地抽泣,泪水一阵猛似一阵,继而汹涌滂沱,如同流动的火山熔岩,越过鼻沟面颊嘴唇牙齿直达咽喉。那泪水咸涩且辣,卓尔的舌头火辣辣地麻疼,她用毛巾捂着自己的嘴,放开了声音嗷嗷地大哭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她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个水库,软绵绵空****,全身的骨髓和血液、肌肉和内脏,都化作了泪水,从眼睛这唯一的一道安全门里冲出来。眼泪像淋浴的花洒,痛快淋漓地冲洗着她身体的表皮,梳理着她每一根微小的汗毛,令她周身舒畅。哭泣是多么令人愉快的事呵,她发现。女人的哭泣原来是女人的桑拿浴呀,一个不会哭泣的女人肯定不是真正的女人了,泪水是有催眠作用的……她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倚着被泪水打湿的枕巾睡了过去。
一片绿叶从树冠上飘落下来,它瑟瑟发抖,在风中打着旋,贴着地面簌簌行走。一只黑色的螳螂紧紧地追在后面,用锋利的刀片割开它的叶脉,一股鲜红的血从绿茎中流出来,那不是一片叶子,而是一只蝉。蝉惊慌地夺路而逃,胸前的气囊飞快地振动,将螳螂弹出去老远。螳螂迅速地跳跃,用它的长臂挡住了蝉的去路,蝉尖叫着往树上爬,却被螳螂的爪子死死地按住。蝉绝望了,突然间它觉得螳螂的刀片软软地失去了力量,它回头,发现螳螂不见了,地上遗落着螳螂的两条细腿儿。一只黑色的鸟气势汹汹地盯着它,它刚要向鸟表示感谢,黑鸟的脚爪就踩过来了,并用尖尖的喙啄它。蝉就地打了一个滚,变成了一只绿鸟,它想现在自己已是一只鸟了,黑鸟就不敢欺负它了吧。它飞起来,那么大的天空,还不够黑鸟和它一起飞的么?可是那只黑鸟追了上来,不,不是一只,还有一只、两只、三只……好大一群呵,像一片黑云。它们把它团团围住,疯狂地啄着它的羽毛。黑鸟叫着,说你明明是一只蝉,螳螂都被我吃了,你凭什么变成一只鸟?绿鸟拼命地躲闪,但身上的羽毛却被一片一片撕扯下来,连着皮和血。绿色的羽毛被风吹开去,漫天翻卷,飘扬四散,像被夏日的暴风雨击落的树叶,在急骤的雨点中,斑斑血滴从鲜润的浓绿中滴下。绿鸟被一件件扒光了衣服,失去了羽毛后浑身变得光秃秃。它剧烈地抖动着身体,发出凄绝的叫声,朝着黑鸟扑过去。它记起了自己的牙齿。鸟类没有牙齿但它是一只有牙齿的鸟,它张开了长长的尖嘴,用牙齿咬住了黑鸟的脖子,乌黑的血溅了它一身,眨眼间,它就变成了一只羽毛丰满的红鸟了。
卓尔——卓尔——从天边传来另一只鸟的叫声,那也是一只红鸟,像一片彩霞一朵红云,迎着它飞过来……
卓尔一卓尔——卓尔猛地睁开眼睛,床头的电话铃声正在耐心地叫个不停。
四
电话是卢荟打来的,他说陶桃正在开会,老总有纪律,谁也不准请假。陶桃趁着上洗手间给他打了电话,让他找找卓尔,她实在对卓尔很不放心。
卢荟说卓尔你好么?我打了一下午电话,你到哪儿去了?我现在就去看你呀?你在家呆着别动啊。
卓尔睡眼惺忪地问:几点了?
卢荟说都快下午五点了。你没看天都暗了吗?
卓尔对着话筒说:不用了,你千万别来,我没事的,挂了啊。
放下电话,卓尔一骨碌从**爬起来,就给老乔打电话。她说老乔你不是认识一条路,密云水库有个地儿能下水游泳吗,你带我去,现在!老乔的声音半天没缓过来,老乔说我店里生意正忙着呢,游泳?你疯啦,开车到那儿,天都黑完了……卓尔说: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去!
老乔赶紧说:行行行,你来接我吧。
卓尔一言不发地出了城,猛踩油门开始超车,一路飙车而过,就差飞起来了,把老乔吓得一身冷汗湿了又干。到达密云水库时,天空竟还有些许亮光。她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缺口,老乔捏着一只手电筒,领着她离开公路,钻过一处破损的隔离栅栏,走下陡峭的坡岸,前面一片亮晃晃的水面,从黑暗中浮出来。卓尔躲到灌木丛后面换上了游泳衣,对老乔说你就在这儿等我,帮我看着点,我游一会儿就上来。老乔的声音有点发颤,他说卓尔你饶了我吧,你可别想不开啊,我不会游泳救不了你啊。卓尔大笑,头也不回地冲着水面走去,一会儿工夫那人影就没入了水中。老乔只听见水面被划破了,一下一下被劈开,就像是从他餐馆大堂的玻璃大缸中,捞出一条活鱼的那种响声,慢慢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了。他潮乎乎满是汗水的手掌里攥紧了手机随时可以报警,一边紧张地倾听着湖上的动静。他想卓尔这丫头是不是突然爱上什么人了呢?
那个初夏的晚上,卓尔在冰凉的水中往黑暗的前方游去。四周模糊的山影,像是从水里升起来,与墨汗般黏稠的水色连成一体,然后融入了深蓝色的天空。水面平静而辽远,让她想起那个远方的小湖。那里的水光滑如丝,而眼前的水却是沉重如铅,两条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要将她坠下去。她的胳膊每推开一块波浪都花费了极大的力气。她抬起头,望见满天繁星,像滚动的石头一般砸下来。她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到那个小湖的感觉了,她来这里真是多此一举。
卓尔猛地掉头往回游,当她湿淋淋地从岸边站起来时,老乔一把揪住了她的肩带,哆哆嗦嗦地喊了一声我的姑奶奶你再不回来我也得跳下去了。
老乔说着,把身子冰凉的卓尔往自己怀里搂,被卓尔狠狠推开了。
车子开回城里,卓尔问老乔哪儿有好的迪厅,她说她还没玩够,还想去蹦的。老乔说我可饿了,先吃点饭行不行?老乔把她带到自己的餐馆去吃饭,叫了四菜一汤,他的啤酒还没喝完,眼前的菜已让卓尔扫**得见了盘底。老乔把卓尔带到附近的一家夜总会,说你今儿到底犯什么邪了,你倒是言语一声我给你去出气儿还不行?卓尔说行了行了你回去吧改天再谢你。老乔说我今儿是舍命陪君子,我哪儿都不去我看你能“作”成个什么样儿!
后来的几个小时,老乔始终守着卓尔寸步不离。他虽有一大堆应酬但不敢走开。卓尔跳进了舞池就像一粒米掉进了沸腾的粥锅里,与五彩缤纷的热气一同蒸发。老乔从来没有见过卓尔蹦的,他觉得卓尔就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青蛙,在此起彼落的蛙声中疯狂地产子儿。她的姿势和动作猛烈而随心所欲,有时像在捕捉,有时又像在呕吐,有时像在拳击,有时像在扔铅球。她掉在一只只光怪陆离的漩涡里,在猩红贼绿的灯光里忽浮忽沉。他坐在一边默默抽烟,喝完了一瓶法国卡泊尼红酒,卓尔的屁股在他眼前激烈地晃动,一点儿没有歇下来的意思。老乔心里有点恼火,他觉得卓尔的舞姿说不上好看也说不上难看,但她那种要死要活的架势,实在有点儿不对劲。他扔下烟头慢吞吞走了进去,穿过扭动的人群,站在了卓尔面前。刺眼的蓝光从卓尔额头掠过,她面目狰狞像一个施着法术的巫婆。老乔开始了,是那种太空人的舞步,空灵幽浮而玄妙的,他的动作带有为卓尔表演的欲望,带有平息和引导的意思。很久没有蹦的了,他觉得自己发胖的身子有些笨拙。
卓尔突然停了下来,就像一段蹩脚的音乐被强行中断了似的。她手足无措地看着老乔,似乎十分扫兴,未等老乔回过味儿来,卓尔已经消失。
卓尔钻进洗手间,把关闭的手机打开,给卢荟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在那个叫做“流浪者”的酒吧等他,卢荟焦急的声音传过来时,卓尔已按下了关机键。
那天深夜,卢荟打车赶到“流浪者”酒吧时,已是凌晨4点。卓尔一个人趴在角落的桌子上,面前放着一瓶空了的威士忌。卢荟付了账,叫一辆出租车,把卓尔送回去。卓尔像一只乖乖的小猫,软绵绵地倒在他怀里,路上一言不发。卢荟把卓尔零乱的头发一丝丝捋顺,他看见卓尔的嘴唇暗淡无光,平日她格外看重的唇线和唇膏都已经**然无存,嘴唇就像两片干瘪的橘瓣,残留着黄褐色的酒痕。
卢荟把卓尔抱到**去的时候,卓尔忽然紧紧地箍住了卢荟的脖子。卓尔闭着眼睛贴着卢荟的耳朵说,你别走留下来别走……她在手上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手指几乎掐破了卢荟的皮肤,勒疼了他的手腕。
第二天中午卓尔醒来的时候,在床头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卓尔我不要在你这样的时候和我做。我更愿意在你清醒的情况下。请原谅。
卓尔把纸条撕成一片片又揉成一团,她为自己感到羞愧。
起床后,卓尔为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喝过咖啡后,又泡了一袋方便面。果然头脑清爽胃部温暖,然后开始给阿不打电话。
她想问问阿不,那个DD的事怎么样了。自从那天晚上在“火焰山”聚会之后,她就再没有听到DD的消息。一个人在倒霉的时候,才会想起另一个不走运的人?这究竟是同病相怜,还是她不过是想借着比她更不走运的DD,来给自己一点安慰罢了?这些天卓尔一直自顾不暇,但她心里真的是在为DD担忧,那么沉重的一笔巨额债务,到哪年哪月才能翻身啊?
她想让阿不来把自己原先准备去南极的那笔钱取走,先给DD还债。还一点儿是一点儿,过了今天再想明天的事儿吧。
阿不从电话里传来的声音轻松愉快。她说我帮DD的房子找到了一个大款买主,等过几天,我和你一块儿带那人去看房,狠狠敲那个富婆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