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何要记恨你?”◎
阿泓被带进了宫。
一群十二三岁的姐姐围着她,细白的长手伸来,轻轻脱下她身上的衣裳,抖出一团团纷飞的柳絮来。她往后缩了缩,不自在地撇开她们如脂玉一般的手指,微微防备地盯着她们。
领头的小宫女却并不在意,她顶着一张细长的瓜子脸,微微福身:“奴婢逐清,公主需要时唤奴婢们便是。”
她藏在屏风后,迅速剥开自己的衣裳,挡在胸前,偷偷露出半张警惕的脸。
逐清看到她,轻轻笑笑,不带任何轻蔑与嘲弄。她试探着牵起她的小手,引着她往浴桶里去。
浴桶里的水冒着热气,水汽大片大片散开,在暖黄的烛光下氤氲出一层温暖的雾。
她被扶着坐进浴桶。水的温度刚好,宫女姐姐像浇花一般往她身上浇水,轻柔地搓着她的皮肤。
她闭上眼,再睁眼时,自己已穿上轻盈柔软的冬衣,跪在一个年过半百的、金黄色的男人面前。
这次她没有抬头,只是用余光小心翼翼地窥探着这个衣冠整肃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
他的声音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带着一股苍老的味道,像地里翻出的泥土。。
“阿泓。”
“怎么不抬头?”
他走近些,蹲下身,用一双满是纹路的眼睛看着她。
“您的烛火太亮了。”
男人愣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站起身,吹灭了几支蜡烛。
殿里暗了下来,阿泓终于抬起脸,漠然地望着那道微微佝偻的背影。
昏暗的烛光只照亮了他胸口并不神气的金龙,但随着他的走动,那仅仅的一点光亮也被金龙撇在后头,陷入灰蒙蒙的暗色之中。
“朕对不起你们母女。”
他的声音很轻,伴随着长长的一声叹息,但是阿泓并没有什么触动。她只是垂下眼皮,心想,你对不起的人多着呢。
那日献灵帝在她宫中留了很久,问她是如何跟着明妃流浪的,问她自己一个人怎么活下来的,问她在那个叛贼手中过的怎么样,问她有没有自己喜欢的名字。
“泓吟,”她说,一副很谦卑顺从的姿态,“我想留下母妃给我的名。”
自那以后,她便有了新的名字,成了献灵帝还在世的唯一一位皇女,寄养于皇后宫中,与兄弟们一同读书习字。
*
永和二十八年,春。
这年李泓吟已经十七岁,距离她受封凤阳公主已经两年了。献灵帝开始给她物色合适的驸马,她却不在意,只是独自坐在屋内,借着一盏油灯,日日夜夜翻看着古今时事策论的册子。
“公主,听闻陆将军也在此次驸马的人选之中。”
“陆吾山?”李泓吟翻书的手指一顿,她微微眯眼,回想起少年马背上的那一眼,但又迅速翻过篇去,“他大好的前程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