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长歌班班主,敢问贵人名姓?”◎
飞雪簌簌下着,大片大片的鹅毛压上屋脊,又顺着斜坡滑下来,堆在高高的雪地上。终于,雪片再也滑不下来了,雪白的屋顶越来越高,最后“哗啦”一声,成了散架的木柴。
一夜之间,丘洛县没了七八座房子。
几个小吏领着人到了正安庙里,庙里的虎娘娘面目祥和,垂眼盯着地上铺满的稻草。灾民没敢在神明面前表露怨气,拖着从垮塌的房子里翻出的几床半湿不干的被褥,冷冰冰地搭在屋檐下,企图用裹着雪的寒风吹干。
陆昭宁的额角不时传来阵痛,她裹紧了斗篷的帽子,沾了风雪的毛边聊胜于无。
莹娘倒是承认得痛快。粮食确实到了,不过只来了二百石。他们自个儿先留了一批,只放出一半到庙里去。
确如云黛所说。陆昭宁倚在庙中的柱子旁,看着灾民端着半碗粥来来往往。说是给灾民的,但流落到百姓手中的,经过层层剥削,还能剩下五成,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天灾之下,谁还能顾得上旁人呢?与她做交易的是莹娘,而非丘洛的百姓。无可厚非的行为,但陆昭宁的心却更沉了。
她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莹娘的面色是红润的,同茗山说话时还能微微带着笑。他们盯着簌簌的雪景说美,顺口唱起耳熟能详的曲段来:
“大雪飘,扑人面,
朔风阵阵透骨寒。
彤云低锁山河暗,
疏林冷落尽凋残。”
以往在京都,陆昭宁兴许还能说出几句美来,可如今,她鼻塞头疼,眼前的景象也是耄耋老人、垂髫小孩们日日夜夜排队领着稀粥的情形。
推己及人,这向来是人的惯性。
可初来时,她以为这种日子只有几天,很快就会过去了,但如今风雪加大,却是一天比一天艰难。
而陆明钰那边的粮食不知还要多久才能送到。
但她如今的任务并不是这些,她只需要拿到朱嶂那些人欺瞒的证据,弄清整个县衙多少人参与其中,然后查出莹娘的故意引导她的动机,再找机会溜之大吉,便完成了李泓吟的交代。
但她感觉自己一时之间没有心思去做这些。
“姐姐,你喝粥吗?”
一个蓬着头的小丫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一碗还舍不得喝的粥,她舔了舔边沿闪着亮渍的粥水,望着陆昭宁惨白的脸色,犹豫一二,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陆昭宁艰难地笑了笑,伸手摸摸她的头:“你喝吧——别乱跑,你爹娘呢?”
小丫头摇摇脑袋:“他们不让我说。”
陆昭宁没放在心上,低头看了看她手中的粥碗。许是粮草刚到的缘故,里面的粥比前几日的浓稠了些,但还是能照出人的影子。
“小姐,咱们还带有些面——”
“给她一块,”陆昭宁伸出手,用五根手指轻轻梳着她的头发,将一蓬杂草捏成一团小啾啾,回头低声嘱咐道,“别让旁人瞧见了。”
她们虽然备了粮食,但这么多天,剩的也不多了,对于这么庞大的人群而言,简直是杯水车薪。
“你这几天有去过长歌班吗?”
“去过,”云黛用袖口掩着一片面饼,塞到小姑娘手中,睫毛轻轻眨了眨,“同他们说了小姐生病的事,想寻些药,可他们没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