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州宅。
这几日官闻霰妯娌三人连同师莞安俱往池州参加安南郡主的女儿贺氏的丧仪,家中的孩子们便撒了欢。下学回来,师步和师子瑜便找出了昨日藏在书架后面的风筝,得意地到姐妹们面前炫耀,还装模作样地念道:“儿童散学归来早——”
“人家是‘忙趁东风放纸鸢’,‘东风’是什么意思懂不懂,东风是春天的风,如今可是秋天。”景祯忿忿道。
他是昨晚上才到的沉州,错过了那兄弟两个弄风筝的好戏。
“那有什么。风筝乘风而起,哪管春风秋风?还没下学我便盯着对面酒肆那面旗子,今日风势正好,正是放风筝的好机会。”师子瑜振振有词。
“祯弟弟,你要和我们一起去吗?”师步看出景祯不乐,问道。
“我才不去,我又没有风筝,去做什么?而且我还答应了安家的阿绫姐姐要去帮她送桂花糕。”
“安家的阿绫姐姐?”在一旁和师令闻翻花绳的景礼警惕地转过头来,眉头颦起道:“我们才来沉州两日,你又是在哪里认识的安家姐姐?”
景祯一边心虚一边赖皮,一个扭身绕过挡在门前摆弄风筝的师步和师子瑜,笑着跃出门去,小小年纪发出的笑声却愣是被景礼听出来了无赖和浪荡。
师令望替下口渴了的师令闻继续和景礼翻花绳,圆圆的眼睛带着甜软的笑意:“阿礼姐姐别担心,安家的阿绫姐姐已经及笄了,明年便要嫁人了。”
景礼叹了口气,明明也才六岁,却莫名成熟,一边翻绳一边和师令望絮絮叨叨地讲述景祯在吕县和逢州时,跟着二叔景琮如何上天入地,话都说不利索就会给姨姨婶婶姐姐们送花了。
师令望瞧着她那副“长姐如母”的深沉模样,想了想还在吭哧吭哧背千字文的师令璋,心中突然有些纠结,但这莫名其妙的纠结马上就消失了,她看着带着一壶新煮的桂花茶回来的师令闻,释怀想着,她又不是长姐,她是二姐啊。
秋日里天渐短,很快暮云合璧,师步和师子瑜拿着没放起来的风筝垂头丧气地回来了,院子里也渐凉,众人纷纷收拾着准备到堂上用晚饭,这时只看见景祯似一匹黑鬃马驹一样满头大汗地冲进来,拿起小桌上剩的半壶桂花茶猛地灌进肚,又掐着腰弯着身子喘了半天粗气,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问道:“三舅舅,三舅舅呢?”
“刚回来,在书房。怎么了?”
景祯将信交给师子瑜,道:“京城来的,大概是送到州府的时候舅舅已经走了,说是非常、非常、非常要紧的信!”
师子瑜听了,也不再多问,忙拿着信跑去找师玘,只留景祯原地“哎唷”着后悔:“早知道跑回来这么累,我就不揽这个活儿了。”
师玘正在书房里四处打量着地方安放他新得的一幅古画,见师子瑜冒冒失失闯进来,还有些不满,再听他说手中的信是京城送来的,脸色不由得骤地一沉。
师子瑜眼见着师玘的样子,胆战心惊地将信恭恭敬敬递给他,便忙不迭走出了书房关上了门,却又忍不住想知道京城又发生了些什么,便假装走远地跺了几步脚,再猫到门前屏气听着书房里的动静。
可直到师玘蓦地推开门使得他揉着头跌坐在地,也没听出什么动静。
师玘见他在这儿,了然地叹了口气,却只问道:“怎么还不去用晚饭?”这些日子为了怕孩子们拘谨,他一向叫人单独将饭菜送到书房,只叫孩子们在前面堂上一块儿热热闹闹地用饭。
“我还不饿嘛。”师子瑜瞧着他没生气,便站起身拍拍屁股跟上他,试着问道:“爹,是小姨母的信吗?信里说的什么啊?”
“没什么大事。”师玘神色淡淡,道:“明日我要去一趟京城,你娘她们回来前,你要照顾好兄弟姊妹,莫要贪玩耽误学业,我会叫岳伯监督你们。”
“好。”师子瑜懂事地应下,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何况他本身也没有多好奇朝中的那些事,只不过从前每逢京中来信,多半意味着他们要回京去为谁送丧,因而生出些猜测罢了。
正想着要向师玘告辞去用晚饭,师玘却冷不丁地转过身来,蹲下与他对视,问道:“子瑜,倘若我不再做官,日后只经商为业,使得你从官家子弟变成商人之后,你会怪我吗?”
师子瑜果断地摇了摇头。他其实还不太能分得清“官家子弟”和“商人之后”的分别,只是听私塾的先生提过“士农工商”等语,近年来家中异动他也只是一知半解,但他能感受到师步他们若有若无的悲伤和忧愁。
“只要爹爹不会像叔叔伯伯们一样就好。”
师玘顿了顿,随即温和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道:“爹爹答应你,不会像叔叔伯伯们一样。”
师薇欢提前一日出了宫,久违地睡在留容轩的厢房里。次日一早,天才微微泛起鱼肚白,她便起了身,飞快地梳洗完毕,便开始在偌大的院中坐立不安。
有些日子没有回来,她看着这座宅院倒有些生疏。因着仍有人日日打扫,院子并不显得荒败,却少了人气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