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在撒谎,公安局搞刑侦的人难道还识破不了?何况他已经被开除了,名声也彻底完了,苗苗也死了,还有什么必要撒谎呢?”
“你傻呀,正因为死无对证,他才决定顽抗到底,公安局的人才拿他没办法,你也才会相信他而不相信我。他这一辈子都会咬定他是冤枉的,这是他的计策,正好,你又把我的秘密告诉了他,他肯定会把这事拿去乱讲,他肯定想借此洗刷他自己。”
“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他在我面前发过誓,绝对不说出去的。”
“行了,别在我面前提这两个字,我恶心。”
姐姐不大回家了,常常一连几天不见她的人影,偶尔碰到她,问她,马上被她抢白一顿。“还好意思问我?在你的莫老师出卖我之前,不争分夺秒行吗?”她说她急着做完三件事:把我送进翻译学院,通过考试跨入公务员行列,当上市长助理夫人。她几乎没怎么在家里睡过觉了,打她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模糊,好像她已经到了另一个国度。
我终于忍不住跑到内招来找姐姐了。说实话,我不喜欢那个房间,它不像家,倒像一个秘密洞穴,中间是又长又暗的走廊,大白天的,如果不开灯,钥匙掉在地上都看不见。姐姐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尽管走道里十分黑暗,房间里的光线倒是不错。
“你是怎么弄到手的?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犯法的事情啊。”
“我早就说过,我有别人没有的优势。”
“可是……可是,你就不担心人家用假的卷子来糊弄你?一般来讲,试卷不会这么早就泄露出来的。”
“你太小看我的眼睛了,你放心吧,只要莫老师没有做错,我的成绩就差不了。”
“他知道吗?”
“当然不能让他知道,你不会把这个也告诉他吧?”
正说着,外面隐隐约约响起一阵开锁的声音,我吓了一跳,原来是隔壁房间的人回来了,这房间真是太不隔音了。姐姐凝神听了一会,对我说:“你走吧,我们回家再聊,这里不安全,不要让人把我们的秘密窃听去了。”
第二天晚上,我打电话给姐姐,想问问她考试的情况,可我找不到她人。
这以后的三天里,我都没法跟姐姐联系,有人在她办公室替她接电话,但那人对她的去向一问三不知。
一直到第四天,天还没亮,我猛地发现姐姐就坐在我的床边,她看上去一夜没睡,脸上硬得像块铁板。
“考得怎么样?找你好几天了,就想知道这个。”
“知道吗?那卷子是假的,那老家伙耍了我,事后我去质问他,他根本就不承认,还说这事怪不了他,是人家临时启用了B卷,他也没有办法。我知道是他耍了我,而且耍得我无话可说,可关键是,当初我从他那里拿卷子的时候,我是真真切切从他额头上看到了,那份卷子的确就是今年的考试试卷啊。”
“是你的眼睛骗了你?还是那家伙骗了你的眼睛?”话音刚落,我猛地明白过来,我说所的两种可能其实是一回事。
姐姐无力地冲我挥了挥手。“走吧走吧,刷牙去,洗脸去,别像个疯子似的坐在我面前,我就知道你什么也帮不了我,没有一个人可以帮我。”
洗漱完毕,我重新来到姐姐身边。“姐,不当公务员也没关系,你在接待办不是干得挺好吗?公务员有什么了不起的,做一个可怜巴巴的应声虫,还不如你在接待办呼风唤雨当主任呢。”这是我在洗漱过程中突然想到的安慰之词。
姐姐什么也没说,轻蔑地看了我一眼,让我对自己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安慰之词惭愧起来。
噩运一旦开了头,就很难止住脚步。一个多月后,另一个出乎意料的打击让姐姐差点崩溃,她的市长助理夫人梦破了。
其实我早有预感,虽然我不像姐姐那样,可以一眼看透人的内心,但我还是感觉到,世上不可能真的有天上掉馅饼的事情。早在姐姐两眼亮晶晶地向我描绘那个人如何优秀、如何正要同妻子分道扬镳的时候,我就觉得,有可能是突如其来的爱情让她变得弱智了,变得不会分析了,我曾在电视里听到过这样一段话:当一个已婚男人打一个女人主意的时候,不是向她倾诉自己的婚姻多么不幸,就是告诉她自己正在离婚,甚至干脆就不承认自己结过婚。我记得我当时就提醒过她:
“你放心好了,我留意观察过,他说出来的话跟他脑门儿上显示出来的东西基本是一致的,他是我见到的最为诚实的一个。他真的非常优秀,我很少见到这么优秀的人,又有前途,又诚实,又英俊,马上又是单身,我真是太幸运了。”那天姐姐就像服了兴奋剂似的,滔滔不绝地对我讲她的白马王子。她讲他多么有口才,在会上发表讲话从来不带稿子,而且思想缜密,有条有理,极富文采,他说话做事的方式方法多么独到,简直是一门艺术,总之,他手段高明却大智若愚,内心细腻却随和爽气,他的一切都让姐姐佩服得五体投地。我被这场赞美的滔天洪水冲得东倒西歪,差点溺亡,看看时间不早了,便催姐姐赶快洗澡,洗完澡躺到**再聊,没想到她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点了?”我告诉她快十二点了,她赶紧穿鞋。“完了完了,他已经在等我了,通常我们都是约好这个时候见面,早一点的时候他要在外面活动,只有这个时候,才不会有人打扰他,所以他把这段时间都慷慨地留给了我。”
“就是说,你们只在后半夜见面,你们的关系几乎不见天日?”
姐姐一愣。“你这叫什么话?总要以工作为重嘛,一个男人没有事业,眼里只有女人,那样的人我还不要呢。”
就算不见天日,毕竟也是爱情,姐姐被滋养得如花似玉。有些时候,她也会在白天遇见他,他们假惺惺地握手,致意,他称呼她小方,她则尊称他的官衔,他们保持热情而有分寸的距离,好像才刚刚认识一般,而一到深夜,不是他穿着拖鞋潜进她的房间,就是她踮着脚尖摸到他的床前,正如姐姐所说的,特工一般的恋爱生活让他们兴奋不已。因为不敢开灯,即使窗帘拉得紧紧的也不敢开灯,他们只能在黑暗中上演**,黑暗将他们的快乐放大了无数倍,被放大的快乐却不能喊出来,姐姐说:“为了不让我叫出声来,他有时会在我嘴上贴一块胶布。”我听得心惊肉跳。他们连**也从不丢在垃圾筐里,因为内招的服务员会定时来收集垃圾,他们担心那个女工会打开垃圾袋查看究竟,就算她没有这个兴趣,难保她不会被人收买,不会成为别人的工具。政坛就是这样,长期浸**在那里面的人,每个人都有特工般的嗅觉。所以每次都由姐姐小心翼翼地将**收起来,装进口袋,第二天神不知鬼不觉地丢到很远的一个公厕里。
黑暗中的欢乐转眼即逝,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梦,随着早晨的来临,在窗帘拉开的一刹那,一切都结束了。
那个人的老婆要来探亲了。
他的解释是,他老婆决定不出国了,所以这个婚也就不离了。他这样跟姐姐说:一年当中,我有十一个月在陪你,给人家一个月时间你也不愿意吗?别太贪心了,别太霸道了,小坏蛋!
“天哪,我又看错了,我的眼睛到底是怎么啦?”
的确,姐姐最近连连失利,先是公务员的考卷,现在是市长助理的爱情。如果说前一个打击她勉强能够承受,后一个打击的确有点防不胜防。
我安慰她:“也许你的眼睛没问题,而是事情本身出了问题。”
“就算是事情本身出了问题,我为什么没有看出来呢?说到底还是眼睛出了问题嘛。”她又想哭又想冷静下来分析问题,她的表情因此混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