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冀中平原,入了秋,风里就带了鉤子。
不是那种明著割肉的冷,是那种软绵绵、湿漉漉,顺著毛孔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凉。
高粱穗子沉甸甸地垂著头,像是喝醉了酒的汉子,红得发紫。
玉米棒子撑破了皮,露出一排排金黄的牙齿。
这本该是庄稼人一年里最有盼头的日子。
可这一年的秋天,地里的庄稼不是庄稼。
那是命,是悬在裤腰带上、隨时可能掉脑袋的雷。
陈墨回到三官庙地道口的时候。
天边的最后一抹暗红正好被黑夜吞没。
他搓了搓手指,指尖上还残留著那一滴鼻血乾涸后的粗糙感。
那个光怪陆离的未来世界像是一场高烧时的幻觉。
来得毫无徵兆,去得无影无踪。
只留下一张埋在土里的、印著看不懂文字的硬纸片。
陈墨没敢回头看。
有些东西,看一眼是福分,看两眼就是魔障。
“先生,您身上咋一股子土腥气?”
二妮正蹲在地道口的通气孔边上。
手里拿著根纳鞋底的锥子,在地上无意识地画著圈。
她鼻子灵,像山里觅食的獾子。
“刚在地里滚了一圈。”陈墨隨口应著,掀开偽装的草帘子,钻进了地道。
地道里比外面暖和,透著股发酵的酸味和旱菸味。
王成政委没睡,正对著那张已经磨起毛边的地图发愣。
油灯的捻子被挑到了最大,火苗突突地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土墙上晃晃悠悠,像个无常鬼。
“老方那边来信了。”
王成没抬头,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嚼沙子。
“安平县城里的鬼子开始囤积麻袋了。高桥那个女人,这是打算要把咱们这几百里的庄稼,一颗不剩地全装进她的口袋里。”
陈墨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皱巴巴的情报纸。
“麻袋?”他冷笑了一声,“她那是给自己准备的裹尸布。”
“可咱们不能不防。”
王成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一季要是收不上来,这几千號人,还有那几十万老百姓,冬天就得去喝西北风。那是真的会死绝的。”
陈墨没说话。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未来世界里那些衣著光鲜的人群。
然后,这画面迅速破碎,重组成了大柳树村那座冒著黑烟的砖窑,和那些被活活饿死在路边的孩子的脸。
两个世界,一边是天堂,一边是地狱。
而他,正站在地狱的门口,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镰刀。
“政委,收。”
陈墨睁开眼,吐出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