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六米,这里的空气重得像灌了铅。
每一口吸进去,肺叶都要费力地张开,去过滤那股浓稠的土腥味、汗酸味,还有那种几百年不见天日的陈腐霉气。
並没有光。
为了省油,也为了防止火苗消耗掉那点可怜的氧气,长达三百米的作业面上,每隔五十米才掛一盏豆粒大的油灯。
黑暗不是空的,它是实实在在的物质,黏稠地填充在每一个掘进者的身边,压迫著耳膜,让人產生一种被活埋的错觉。
“停。”
王老蔫的声音极低,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气音。
前面正在挥镐的二蛋瞬间僵住,手里的短柄镐悬在半空,哪怕胳膊酸得在打颤,也没敢让那铁尖落下。
所有的呼吸声都在这一刻被掐断了。
头顶上,隔著六米厚的黄土层,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极其微弱的震动。
“咚……咚……咚……”
那是马蹄声。
很急,很碎。
接著是汽车碾过路面的声音。
陈墨贴著湿滑的洞壁蹲著,他没动,只是静静地看著头顶掉落的细沙。
沙粒落在他的脖颈里,凉颼颼的。
“是鬼子的巡逻队。”
王老蔫把耳朵从土墙上移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表情木然,像是一块风乾的老树皮。
“带了『听瓮。”
听瓮,是日本人为了对付地道战搞出来的土办法。
找口大缸埋在地下,让听力好的瞎子或者经过训练的士兵趴在缸口听。
地底下哪怕是老鼠打个洞,也能听个八九不离十。
陈墨伸手抓了一把刚挖出来的粘土,在手里捏了捏。
“这层是胶泥,吸音。而且我们挖得深。”
“深是深了。”王老蔫嘆了口气,把那杆旱菸袋拿在手里,却没敢点火,“可这气儿,不够喘了。”
他指了指那盏油灯。
火苗已经变成了诡异的幽蓝色,而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像是隨时会断气。
这是缺氧的徵兆。
在这个深度,没有机械通风,几十个壮劳力挤在这条宽不过一米的管子里,这就是在跟阎王爷抢气儿喘。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后生突然身子一软,手里的土筐“哐当”一声砸在脚背上。他没叫唤,整个人像麵条一样滑了下去,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晕了一个!”
二蛋低呼一声,就要扑过去。
“別慌。”
陈墨拦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