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河,当地人叫它“御路河”。
这名字,听著挺气派。
其实就是一条早八百年就干了的季节河的河床。
河床不宽,也就二三十米的样子。
两岸是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留下来的陡峭黄土断崖。
崖壁上,长满了乾枯、虬结的酸枣树和野生的荆棘,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將河床底下这条蜿蜒曲折的路和上面那片一望无际危险的原野,给彻底地隔绝了开来。
据那个叫大丫的姐姐说。
听村里的老人讲,这条河在几百年前,还是条能跑船的大河。
当年,前明的皇帝从南京迁都到北平,走的就是这条水路。
皇帝的龙船从这里经过,所以才叫“御路河”。
后来,黄河发大水改了道,这条河也就慢慢地干了。
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一条被地图和时间都给遗忘了的枯河。
但陈墨知道,对於他们这支队伍来说。
这里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队伍在河床底下沉默地行进著,脚下是厚厚的、乾燥的黄沙和被磨得圆润的鹅卵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头顶是一线狭窄的天,两侧是高耸的黄土崖壁。
让人感觉自己不像是在走路,而是在一条巨大的地球伤疤的最深处缓缓地蠕动。
像一群渺小的、见不得光的虫子。
队伍的最前面是那个叫大丫的姐姐。
她虽然只有十二三岁,却像一只最熟悉这片山林的小母狼。
她能从那掠过崖壁的风里,嗅出远处是否有鬼子的巡逻队,也能从地上那些极其细微的痕跡中,判断出这里昨天是否有大部队经过。
而陈墨和赵长风走在她的身后,时不时在塌方的地方爬出河道。
两人一个捧著地图,一个端著望远镜,將这一切,都一一地標註在那张军用地图之上。
白琳则和赵小曼一起,走在队伍的中间,她们共同照顾著那个只有七八岁大的小丫。
小丫很乖,也很懂事。
她知道这些穿著灰色棉袄的大哥哥、大姐姐是好人,是和她爹一样打鬼子的人。
她不哭,也不闹,只是紧紧地攥著白琳那只温暖的、柔软的手,偶尔抬起头,用她那双黑葡萄似的清澈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这个充满新奇和善意的临时的“家”。
队伍的最后,则是那十二个从总部警卫人员中挑选出来的沉默的老兵。
他们像十二尊移动的黑色铁塔,用他们那冰冷的、警惕的眼神和步枪,守护著这支小小的、脆弱的、却又承载了无数希望的队伍的后背。
他们在河床里走了整整一夜。
当天边再次泛起鱼肚白时,大丫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