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海河下游,大沽口方向。
河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巨大的弯,水流变得平缓而深邃。
两岸的芦苇盪茂密得像是一堵堵黑色的高墙。
在这片看似死寂的芦苇盪深处,一艘只有七八米长、表面涂满了黑色淤泥的扁平木製乌篷船,正静静地贴在泥泞的河岸边。
陈墨站在齐膝深的水里。
他没有穿那种厚重的德拉格潜水服。
两年前在海河底的那次爆炸,让他的肺部留下了不可逆的创伤,他已经无法再承受深水作业的高压。
此刻的他,穿著一身紧身的黑色水靠,裸露在外的手臂和脸颊上涂满了用来保暖和偽装的黑色动物油脂。
江水冰冷刺骨,初夏的温度在深夜的海河里仿佛失去了作用。
水流冲刷著他的大腿,带走著他体內的热量,但他站得如同岸边的木桩一样稳。
在他的身侧,张金凤和十几个同样穿著水靠、嘴里咬著芦苇管的汉子,正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手里紧紧攥著一根粗如儿臂的钢缆。
这是从天津法租界码头的起重机上拆下来的特种钢缆。
钢缆的一头,死死地缠绕在岸边几棵深扎在泥土里的百年老柳树的根部。
而另一头,则沉在浑浊的河底,横跨了整条主航道,连接著对岸同样被固定住的另一端。
在钢缆的中央部位,还掛著几张用来捕捞大型鱘鱼的、极其坚韧的粗麻网。
这是一种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是在没有重型火炮的情况下,唯一能够截停一艘內河炮艇的陷阱。
“先生。”
站在岸上烂泥里的王世荣,手里握著一个特製的滑轮绞盘摇把,压低了声音说道。
“上游的暗哨发来信號了,炮艇已经过了三岔河口,距离咱们这里,最多还有五里地。”
“速度多少?”
陈墨的声音在水面上传开,没有一丝颤抖。
“大概十二节。顺水,速度很快,探照灯全开著,像个刺蝟一样,碰见漂流的木头都在开炮。”
“十二节……顺水带来的惯性极大。”
陈墨的大脑飞速运转,计算著炮艇的质量与水流的速度。
“如果我们在它全速行驶时拉起钢缆,钢缆可能会被直接崩断,或者將两岸的树根连根拔起。”
他抬起头,看向在夜风中疯狂摇摆的芦苇。
“老张。”
陈墨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张金凤。
“听我的命令。当炮艇进入陷阱区时,不要立刻拉起钢缆。要等。”
“等啥?”张金凤抹了一把脸上的江水。
“等林晚的枪声。”
陈墨指了指身后大约两百米外、一座废弃的砖窑顶端。
那里,林晚正像一块石头一样趴在残破的砖瓦之间,那杆莫辛纳甘步枪的十字准星,正死死地锁定著河道的转弯处。
“这艘炮艇的吃水很浅,双车螺旋桨是它唯一的动力来源。”
陈墨冷静地剖析著这头钢铁怪兽的弱点。
“当它在转弯时,为了修正航向,必然会有一侧的螺旋桨减速。林晚会在那个瞬间,开枪击碎炮艇前甲板上的探照灯。”
“突然失去光源,加上转弯的离心力,炮艇的驾驶员出於本能,一定会拉动引擎的倒车挡,试图减速稳住船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