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雨,下得愈发阴冷了。
法租界“仙乐斯”舞厅二楼的豪华包厢內,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窗帘將外面的淒风冷雨,以及楼下舞池里那纸醉金迷的喧囂,统统隔绝在外。
包厢里的气温打得很足,角落里的黄铜铸花火盆里,上好的银炭燃烧著,没有一丝烟气,只散发出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现在包厢里只有两人。
松本琴江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手里端著一杯只倒了三分之一的法国勃艮第红酒,酒液在水晶高脚杯中隨著她手腕的微小动作,泛著一种类似於陈血般的暗红色光泽。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穿著青灰色暗纹长衫的中年男人。
男人的身材消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樑上架著一副玳瑁圆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个旧时代里鬱郁不得志的帐房先生。
但他那双隱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透著一种精明与狡诈。
他的右手拢在左手的袖筒里,左手的手指间,正缓慢而有节奏地拨动著一串油光发亮的紫檀木佛珠。
“咔噠,咔噠。”
佛珠碰撞的细微声响,在这死寂的包厢里,像是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松本课长,您的那杯红酒,年份应该不错,但醒酒的时间还不够长,涩味压过了果香。”
男人停止了拨动佛珠,声音沙哑,並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松本琴江抬起眼皮,目光冷冷地扫过男人的脸。
“赵先生,我请你来,不是为了討论红酒的年份。”
松本琴江將酒杯放在面前的大理石茶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作为帝国情报机关的朋友,你带来的消息,最好能匹配得上你向特高课开出的那个价码。十根大黄鱼,外加一张通往满洲国新京的特別通行证,这可不是一笔小钱。”
被称作“赵先生”的男人……
曾经是中共地下党华北经济线的核心骨干,代號“弥勒”的变节者赵子琛。
闻言,他只是微微一笑。
那笑容牵动著他脸上的褶皱,显得有些諂媚,却又带著一种自负。
“课长阁下,十根金条买整个天津卫黑市的安定,外加彻底粉碎共產党太行山兵工厂的供应链,这笔买卖,大日本帝国绝对是稳赚不赔的。”
赵子琛再次拨动了一颗佛珠,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您刚才说,袁文会正在南市和华界疯狂扫货,筹集黄金和紫铜,准备去交易那二十箱美国原装的盘尼西林。”
赵子琛摇了摇头。
“那是个十分拙劣的骗局。那二十箱西药,根本就不存在。”
松本琴江脸上並没有露出太多惊讶的表情。
她身体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做出一个倾听的姿態。
“继续说。”
“共產党的底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