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风是硬的。
三官庙村后的封冻河岔边,几十个妇女正围著几口凿开的冰窟窿洗衣服。
没有人说话,只有棒槌砸在湿透衣物上的沉闷声响。
“砰、砰、砰”
这声音在旷野里传出老远,听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下撞击冻土深处的心跳。
陈墨站在河岸的柳树桩旁,衣领竖起,遮住了下巴。
他没戴手套,双手插在袖筒里,目光落在那几口冰窟窿上。
河水是黑的,但从衣服上洗下来的水,是红的。
那是从战场上扒下来的日军棉大衣,几十件大衣。
每一件都裹过日军的尸体,每一件上面都带著血窟窿。
为了把这些血污洗净,村里的妇女们用草木灰水泡了一宿,现在又在冰水里漂洗。
暗红色的冰渣子顺著河水漫延,很快又被严寒重新冻住,像是在河面上结了一层淡红色的痂。
“先生,天太冷了,回地道吧。”
二妮扛著一根用来晾衣服的木桿走过来,脸上冻出了两团紫红的高原红。
她身上那件的旧棉袄有些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双满是冻疮的大手。
“不急。”陈墨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指了指河边的那些大衣,“洗乾净了吗?”
“血渍倒是洗淡了,就是那股子死人味儿不好去。”
二妮吸了吸鼻涕,大大咧咧地说。
“七婶子说,回头用松树枝熏一熏,再太阳底下暴晒两天,就能穿。也就是有个枪眼儿,缝个补丁的事,比没穿的强。”
陈墨沉默地点头。
比没穿的强。
这就是龙首原一战的全部意义。
几十条人命换回来的,除了仓库里抢回来的那批棉衣,就是这几十多件带著死人味和血腥气的棉衣,以及那一批能救命的药品。
这就是1942年的算术题。
残酷,但必须得算,而且得算得斤斤计较。
远处,几个只有七八岁的孩子正在帮忙拧乾衣服。
那棉大衣吸了水,死沉死沉的,两个孩子合力才拧得动一件。
水顺著他们的小手流下来,还没落地就几乎要结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书首选101看书网,101??????。??????超给力】
陈墨觉得鼻子有些发热,抬手蹭了一下,手背上是一抹殷红。
又是鼻血。
自从那晚看见“疯狂星期四”的传单和那个荒诞的现代幻象后,这种排斥反应越来越频繁。
那个来自2025年的世界像是一个巨大的磁场,正在拉扯著他这个不属於这个维度的灵魂。
心臟偶尔会莫名其妙地抽痛,像是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了一把。
他不动声色地將手背在棉衣上蹭乾净,没让二妮看见。
“告诉大家,洗完这批赶紧回地道。”
陈墨的声音有些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