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號暗堡里的惨叫声终於停歇了。
那种声音消失得很突兀,像是被人用粗麻绳猛地勒断了脖子。
剩下的只有火焰吞噬油脂时发出的“滋滋”声,还有混凝土被高温炙烤炸裂时的崩响。
热浪从那个被烧得焦黑的射击孔里涌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扭曲、上升,將周围尚未散尽的白雾搅得更加浑浊。
陈墨靠在暗堡外侧的水泥墙根下,大口喘息。
肺叶里像是塞进了一把锈钝的钢挫,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和焦糊味,颳得气管生疼。
他摘下手套,手背上全是黑色的油污和已经凝固的血痂。
手指因为长时间握持武器,而僵硬成一种怪异的爪形,关节处泛著青白。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
那里躺著一具日军机枪手的尸体。
尸体蜷缩著,双手死死捂著喉咙,没有明显的伤口,只有嘴角溢出的粉红色泡沫,那是肺部被衝击波震碎的证明。
“换弹匣。”
陈墨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短暂而诡异的死寂。
身侧的阴影里,林晚没有说话。
她正跪姿举枪,莫辛纳甘的枪口微微上扬,指向烟雾深处那片未知的黑暗。
她的动作很慢,也很稳。
左手托著护木,右手从弹药袋里摸出一排桥夹。
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被她压到了最低,只有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噠”入膛声。
林晚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黑灰和汗水在她的脸颊上冲刷出几道蜿蜒的沟壑。
那双眼睛透过瞄准镜的镜片,瞳孔微微放大,极力在这一片混沌的光影中捕捉著任何不属於这里的律动。
“风停了。”林晚轻声说道。
陈墨抬起头,原本一直呼啸著的西北风,在这个节骨眼上,像是被人掐住了咽喉,突然变得微弱起来。
那团掩护了他们突进的“焦糖色白雾”,失去了风的推力,开始在低洼处淤积、沉降。
视野逐渐变得清晰,但这並不是好消息。
清晰,意味著暴露。
远处的探照灯光柱,原本只是在雾气表面晕开一片惨白的光斑,此刻却像是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切开了稀薄的烟靄,直直地刺向这片刚刚经歷了杀戮的阵地。
光柱扫过满地的弹坑、断裂的铁丝网,还有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
最后,光柱停在了一百米开外的一道土坡上。
那里没有尸体。
只有一排整齐反射著幽冷光泽的钢盔。
“是宪兵队。”
陈墨眯起眼睛,瞳孔在强光的刺激下剧烈收缩。
他看清了。
那些日本兵並没有急著衝锋。
穿著厚重的羊毛军大衣,领章上那一抹鲜艷的红色在探照灯下格外刺眼。
他们趴在预设的第二道防线后面,手里端的不是笨重的三八大盖,而是短小精悍的百式衝锋鎗,还有用来近战的霰弹枪。
这样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等待猎物自己撞上枪口的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