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延安的最后一段路,陈墨是搭著一辆往边区运送布匹的牛车走完的。
车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陕北老汉,姓刘,脸上那两坨高原红,像是用红土直接抹上去的,格外显眼。
他很健谈,一路上都在跟陈墨拉著家常。
给陈墨讲延安城以前叫肤施,是个穷得叮噹响的没人待见的地方。
也给陈墨讲自从中央红军来了之后,这里是咋个一天一个样儿地变好了。
“就说这路吧……”
老汉挥舞著手里的长鞭,指著脚下那条虽然依旧是土路,但却被修得异常平整、宽阔的道路,脸上是发自內心的自豪。
“以前这叫鬼见愁,一下雨那泥能陷到人膝盖窝里,现在呢?你瞅瞅,平展不?结实不?这都是咱们边区的干部和战士们,一担土一担土地硬生生给垫出来的!”
“还有那南泥湾,”他又指了指远处那片在阳光下泛著绿意的开垦出来的大片的良田,“以前,那叫烂泥湾,到处是荒草和狼,现在呢?变成了咱们陕北的好江南!种出来的小米,黄澄澄的,熬成粥,上面能漂一层油!”
陈墨静静地听著。
他看著老汉那张被岁月和风霜刻满了皱纹的脸。
也看著远处那片同样充满了生机和希望的绿色的田野。
他那颗因为长途跋涉和內心煎熬而变得有些麻木的心,也被这股子黄土气息的朴素的生命力给感染了。
……
终於,牛车在延安城的南门外停了下来。
陈墨谢过了刘老汉,背著他那个简单的行囊,独自一人走进了这座他在另一个时空,只在书本和照片上见过无数次的红色的都城。
城不大。
也確实很破旧。
到处都是低矮的、灰扑扑的土坯房和窑洞。
街上也很少能看到像样的汽车。
最多见的是驮著货物的骡马和吱呀作响的牛车。
但这里又和他之前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同。
这里很乾净。
街面上看不到一点垃圾和污秽。
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一个由红小鬼,也就是儿童团员负责的“卫生监督岗”。
他们会很认真地检查每一个路人的个人卫生。
如果你隨地吐了口痰或者扔了个果皮,他们会毫不客气地走上前来,给你递上一把扫帚,监督著你把地面打扫乾净。
这里也很安全。
街上虽然到处都是佩戴著武器的军人,但他们的脸上没有国统区那些士兵的骄横和痞气。
他们看到老乡会主动地打招呼,甚至会停下来帮著推一把车。
店铺也大多都是夜不闭户。
据说在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发生过,一起偷盗或者抢劫的案子了。
而最让陈墨感到新奇的是这里的空气。
空气里没有北平那挥之不去的潮湿和阴鬱,也没有天津那种屈辱和麻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