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里的夜,是没有更漏的。
只有墙壁上那盏快要燃尽的豆油灯,偶尔爆出一朵昏黄的灯花,把周围影影绰绰的人影拉得老长。
地下医院的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
汗味、血腥味、排泄物的臭味,还有那种几十天没洗澡的人身上特有的酸餿味,混合在一起,像是一团黏稠的浆糊,堵在每一个人的嗓子眼里。
白琳累瘫了,靠在土墙边睡著了,手里还攥著半卷纱布。
柳如丝还在忙。
这位曾经跟著张金凤吃香喝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五姨太。
此刻身上那件原本精致的旗袍早已剪短了下摆,外面套著一件满是污渍的白大褂。
她的头髮剪短了,脸上也没了胭脂水粉,只有两团因为劳累和缺氧而泛起的病態潮红。
她正跪在一个河南逃荒来的妇人身边。
妇人怀里抱著一个四五岁的男娃。
娃已经不哭了,瘦得皮包骨头的小脸腊黄,眼睛半睁半闭,那是饿脱了形、又发著高烧的样子。
“大姐,给娃灌点米汤吧。”
柳如丝端著一个破瓷碗,声音哑得厉害。
妇人木訥地摇摇头,眼泪无声地顺著那是灰土的脸沟往下淌:“不中咧……娃说胡话咧,一直喊著要回家……俺哪还有家啊……”
“有家,把鬼子赶跑了就有家了。”柳如丝轻声哄著。
“没咧……全没咧……”
妇人忽然崩溃了,压抑的哭声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地道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拉扯。
“房子烧了,男人死了,俺爹俺娘都在路上饿死咧……这就是个绝户坑啊……”
她的哭声像是个引信。
在这拥挤不堪的地道里,积压了太久的绝望、恐惧和乡愁,瞬间被引爆了。
“呜呜呜——”
角落里,一个断了一条腿的伤兵捂著脸哭了起来。
旁边,那个一直发呆的老汉把头埋进裤襠里,肩膀剧烈地抽动。
更多的流民开始抹眼泪,低泣声匯聚成一股绝望的暗流,在这几十米深的地下迴荡,震得人心头髮颤。
柳如丝心中一惊,她虽然是个妇道人家,但知道这种情绪是会传染的,也是致命的。
而在绝境中,一旦心气散了,人就真的垮了。
正在巡视的张金凤站在暗处,手足无措。
他是个粗人,杀人他在行,可面对这种几千人一起哭的场面,他慌了神。
他下意识地看向陈墨,却发现陈墨靠在墙角,闭著眼,没有动。
就在这时,一声轻柔的哼唱,忽然从柳如丝的喉咙里飘了出来。
起初很低,像是母亲哄孩子的呢喃,带著一点点颤音,却在这充满哭声的洞穴里,清晰得如同冰裂。
“万里长城万里长……”
那哭喊的妇人愣了一下。
怀里的孩子似乎听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眼皮。
柳如丝深吸了一口气,她想起了自己还是个清倌人的时候,想起了在戏台上唱这首歌的时候,那时候台下坐著满堂的看客,却没人懂这词里的血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