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县城以北,十五里舖。
这里的铁轨像两条被冻死的黑色长虫,僵硬地臥在白茫茫的荒原上。
路基下的枯草掛著冰棱,风一吹,发出细碎的、类似骨骼摩擦的脆响。
一列没有任何標识的闷罐军列,就静静地停在这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荒野路段上。
车头巨大的锅炉还在运作,间歇性地喷出一股白色的蒸汽。
那蒸汽刚一离口,就被零下二十五度的低温瞬间凝华,变成细小的冰晶洒落下来,给黑色的车头披上了一层诡异的白纱。
列车尾部,守车车厢。
日军押运中尉坂田烦躁地推开车门,一股寒风夹著雪沫子灌进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他缩回脖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夜光表。
凌晨四点二十分。
“还要停多久?”坂田问向旁边的通讯兵。
通讯兵戴著耳机,正在努力调试那台车载电台,脸上满是汗珠——不是热的,是急的。
“报告中尉,信號依然中断。沧州调度室没有任何回应,安平站的信號灯也是红色的。按照《战时铁路运行条例》,在失去调度指令的情况下,我们必须原地待命,严禁擅自移动。”
“八嘎。”坂田骂了一句,狠狠地踹了一脚车厢壁。
这列代號为【各-405】的军列,装载的不是武器,而是比武器更娇贵的药品和被服。
还有两节车皮,装的是从满洲运来的、用来加固工事的优质水泥。
这些都是【铁滚】计划中维持前线部队生命体徵的关键物资。
“加强警戒。”
“告诉下面的士兵,別都缩在车里睡觉。警惕四周,小心土八路军!”
坂田拉紧了衣领,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霜。
车厢外,几个裹著黄呢子大衣的日军哨兵正抱著枪,在路基上来回跺脚。
他们的皮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太冷了,
冷到枪栓都被冻住,冷到人的思维都变得迟钝。
与此同时,路基西侧,两百米外的乾涸河沟。
这里是视线的死角。
陈墨身上盖著一张脏兮兮的白色羊皮,如果不仔细看,他和周围的雪堆没有任何区別。
在他身旁,是王成、张金凤,以及独立营的一百多名突击队员。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在做著最后的检查。
耿三顺把他的那挺机枪架在了一个土坎上,为了防止金属反光,他在枪管上缠了一层麻布。
旁边的副射手正在给子弹哈气,试图用那点微薄的热量保持底火的活性。
“看清了吗?”王成政委压低声音,问刚摸回来的马驰。
“看清了。”马驰的手指冻得通红,他在雪地上画了个简图。
“一共十二节车厢。头尾各有一挺重机枪,车顶上有流动哨。中间那几节闷罐车锁得很死,看不出装的啥,但吃重很大,车轮把铁轨压得直响。”
“押运兵力呢?”
“大概一个小队,五十多人。都在头尾的车厢里取暖,外面只有六个哨兵。”
王成政委看向陈墨。
陈墨没有看人,他在看地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