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指挥部里,一盏煤油灯亮著,昏黄的光晕被繚绕的旱菸雾气切得支离破碎。
这烟不是什么好烟,是战士们从地里收来的菸叶梗子,搓碎了卷在旧报纸里,抽一口辣嗓子,但能压住肚子里的饿火。
王成政委坐在长桌的主位上,手里捏著半截铅笔,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长桌两边坐著的,除了独立营营长张金凤、侦察连长马驰,还有几张生面孔。
那是饶阳县大队的队长罗大勇,和三区区小队的指导员齐德旺。
这些地方武装的头头们,一个个面色蜡黄,颧骨高耸,身上穿著五花八门的棉袄,有的还是女式的碎花袄,外面硬套了个灰军装的坎肩。
“政委,这仗没法打。”
说话的是罗大勇。
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原本是饶阳的一把好铁匠,此时却把一双满是老茧的大手摊在桌子上,声音像风箱一样粗糲。
“俺们县大队现在统共还有一百二十號人,能响的枪不到八十条。平均每条枪三发子弹,还大多是復装的,那药底子潮,打出去听著像放屁,十米外连狗都打不死。”
罗大勇不是在抱怨,他是在陈述一个要命的事实。
“三区那边更惨。”
齐德旺接过了话茬,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出身,说话慢吞吞的,但透著股绝望。
“高桥那个娘们儿搞的冻土计划太毒了。俺们区小队的弟兄们,这几天连树皮都啃光了。这时候让大傢伙儿去打鬼子的据点,那不是去打仗,是去送肉。”
会议室里陷入了一阵死一般的沉默。
飢饿,是比日军更可怕的敌人。
它会抽走人的力气,磨灭人的斗志,让最勇敢的战士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没有。
王成政委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陈墨。
陈墨手里拿著那个有些破旧的小笔记本,正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没有看罗大勇,也没有看齐德旺,而是在做算术。
作为一名穿越者,陈墨深知,打仗打的就是后勤,就是热量守恆。
“罗队长说得对。”
陈墨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他的脸色也很差,眼窝深陷,那是长期用脑过度和营养不良的结果。
“按照现在的体能储备,一个战士全副武装在雪地里急行军十公里,需要消耗大约4000千焦的热量。而我们现在的口粮供给,每人每天只有不到800千焦。”
陈墨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冷峻逻辑。
“也就是说,如果不打仗,大家躺著不动,还能活半个月。一旦动起来,如果不马上补充高热量的食物,还没走到战场,三分之一的人就会因为低血糖休克倒在雪地里。”
张金凤烦躁地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灭:“老陈,这帐谁都会算!可关键是去哪弄吃的?难不成真去啃冻土?”
“不啃土。”陈墨站起身,走到了掛在墙上的那张冀中形势图前。
他的手指避开了防守严密的饶阳县城,也避开了重兵把守的平汉铁路,而是落在了饶阳城东南二十里的一个点上。
“赵各庄。”
罗大勇和齐德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先生,您没开玩笑吧?”罗大勇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