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过进来了!他一身戎装,进帐后笑嘻嘻地单膝跪地,双手一抱道:“末将李过,拜见刘大元帅!”刘体纯跨前一步,连忙扶起,笑着说:“快快请起!别在这里装神弄鬼!”李过哈哈一笑,站起身说:“谢过大元帅!”“你我兄弟,可别弄这些虚的!”二人在闯营时关系便是极好,这两年其实也是互相挂念的。李过心中一暖道:“大元帅还记得末将,闯王常提起您,说您是他最看重的兄弟!”“是啊,一晃这么多年了。”刘体纯感慨道,随即转入正题。“闯王的信我看了,同意联合抗清,这是深明大义之举。他的条件,我基本都答应。”李过一听,大喜道:“谢大元帅!”“不过,我军新式战法与以往大为不同,需要系统学习。我想请哥哥率五千精兵来扬州,一方面学习新战法,将来好回秦州训练全军;另一方面,也让我们两军将士多亲近亲近,毕竟将来要并肩作战。”刘体纯话锋一转,谈起正事儿。李过何等聪明,立刻明白这是要质子的意思。但他来之前,李自成和顾君恩已经交代过:只要保住队伍和地盘,条件都可以谈。“末将领命!不知何时动身?”李过毫不犹豫,立刻答应了。“开春之后吧,现在天寒地冻,行路不便。这段时间,哥哥可以在扬州好好看看。对了,闯王与天水丁将军关系如何?”刘体纯笑一笑,接着说。李过心中一动,谨慎回答:“这两年联手御敌,还算和睦。不过丁将军毕竟是明臣出身,与我们有些隔阂。”“哦?什么隔阂?”“丁将军认为闯王当年攻破北京,逼死崇祯皇帝,是大明的罪人。虽然后来联手抗敌,但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李过苦笑,脸色多少有点难看。刘体纯点点头,表示理解。这正是西北局势复杂之处——李自成和丁自珍,一个是大顺皇帝(虽已去帝号),一个是大明忠臣,两人之间有着血仇和意识形态的对立。能联手御敌已是难得,要他们真心合作,难上加难。“哥哥回去后,转告闯王:过去恩怨暂且放下,眼下抗清为大。至于丁将军那边我自会派人联络,争取三方结盟。”刘体纯说道。李过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最怕的就是刘体纯逼他们与丁自珍合并,或者要求他们向丁自珍低头。现在看来,刘体纯很懂西北的复杂局面。谈妥之后,刘体纯设宴款待李过。席间,他看似随意地问起秦州的防务、粮草、兵力等情况,李过也一一回答。两人推杯换盏,气氛热烈。这一喝,便是到了下半夜,两个人都带了八分醉意。第二天早上,刘体纯召见徐启明明。“派往天水的人选定了吗?”“定了,是原明朝兵部郎中陈子龙,此人素有清名,又熟悉西北情况,与丁自珍有过一面之缘。”“好!给陈子龙的指令要明确:第一,表达我对丁将军坚守陇南、未降清虏的敬佩;第二,说明我军目前战绩和实力;第三,承诺若丁将军愿与我军联手抗清,我军将提供粮草军械,并尊重其独立性;第四试探他对永历朝廷的态度。”刘体纯沉吟道。徐启明一一记下,又道:“那永历朝廷那边,我们要不要也派人联络?”刘体纯思索片刻,摇摇头道:“暂时不用。我们现在派人去,要么被轻视,要么被猜忌。等拿下南京,有了足够的实力和地盘,再谈不迟。”他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融化的积雪,沉声道:“说到底,在这乱世,实力才是硬道理。有了实力,永历朝廷才会正视我们;有了实力,丁自珍才会认真考虑与我们结盟。”而此时的天水城,总兵府书房内,一场深夜密谈正在进行。丁自珍坐在火盆边,手中是那份辗转送来的《讨清檄文》。他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个字都几乎能背下来。坐在他对面的,是心腹谋士王伦和长子丁承宗。“父亲,刘体纯的檄文已经传遍天下,各地响应如潮。咱们天水军中,也有不少军官私下议论,认为该起兵响应。”丁承宗年轻气盛,说话直率。丁自珍今年五十二岁,面容清癯,须发已见斑白。他是万历四十七年的武进士,从军三十余年,历经大明、大顺、清虏三个时期,却始终坚守陇南,未降清,也未从贼。“你们怎么看?”他不动声色问道。王伦捋须道:“大人,刘体纯此檄,确实高明。不提明朝,不提大顺,只提华夏、炎黄,这是要超越朝代之争,凝聚天下汉人之心。观其用兵,先取福建,再图江南,步步为营,确有雄主之姿。”“但他毕竟是闯贼出身。……”丁自珍犹豫了一下,沉声道:“当年李自成攻破北京,逼死先帝,刘体纯身为闯军大将,难辞其咎。如今他发檄讨清,是真为光复华夏,还是想趁机取天下?”,!这才是丁自珍最纠结的地方。作为大明忠臣,他对李自成、刘体纯这些“流寇”有着天然的厌恶和警惕。即使现在要联合抗清,心理上这道坎也很难过去。丁承宗道:“父亲,儿听说刘体纯在扬州恢复汉家衣冠,重建学堂,善待士人,似乎与当年闯军大不相同。而且他现在打的旗号是‘驱逐鞑虏,光复华夏’,并未自称帝王”“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丁自珍打断儿子的话,大声说:“不称帝,不收税,以抗清大义收拢人心。等天下打下来,他振臂一呼,谁还能反对?”王伦见气氛紧张,缓和道:“大人所虑极是。不过眼下清虏势大,单靠咱们天水一隅,难以持久。李自成在秦州也是苦苦支撑。若能与刘体纯联手,西北局势或可改观。”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至于永历朝廷远在广东,自身难保。就算咱们愿奉永历为主,朝廷也无力支援咱们。”这话戳中了丁自珍的痛处。他何尝不想奉永历为正统?但现实是,永历朝廷被清军追得东躲西藏,连两广都控制不稳,怎么可能支援远在西北的天水?“李自成那边有什么动静?”丁自珍换了个话题。“据探子报,李自成已派其侄李过前往扬州,看来是要与刘体纯联手。父亲,若李自成与刘体纯结盟,咱们就被夹在中间了。到时候”丁承宗说完,脸上有几分忧色。丁自珍明白,到时候,天水将面临两难选择:要么与李自成、刘体纯结盟,要么被他们吞并。丁自珍沉默了。火盆中的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良久,他长叹一声道:“我丁自珍,生是大明臣,死是大明鬼。要我投靠闯贼余孽,实难从心。但若不为天水数万军民考虑,又是自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没有回头,口中说道:“这样吧,先派人去扬州,看看刘体纯到底是什么态度。若他真以抗清为重,不提旧怨,咱们可以与他结盟——但不是归附,是同盟。同时,也派人去广东,向永历朝廷表明心迹,请求朝廷旨意。”“那李自成那边”王伦问。“李自成”丁自珍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声音低低道:“这两年联手御敌,他倒是守信。但他毕竟是逼死先帝的元凶之一保持现状吧,既不敌对,也不深交。”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在刘体纯、李自成、永历朝廷之间保持平衡,等待局势明朗。王伦和丁承宗对视一眼,知道这已是父亲能做出的最大让步。“还有,……”丁自珍补充道:“加强城防,整顿兵马。无论将来如何,手中有兵,才有说话的本钱。”“是!”就在丁自珍做出决定的同时,千里之外的川南大山深处,李定国、刘文秀和军师徐以显也在密议。火塘边,那封檄文已被传阅多遍。“刘体纯当年在闯营时,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就觉得此人不凡,没想到如今成了气候。”李定国放下檄文,赞道。刘文秀叹道:“是啊,咱们在山里躲了两年,人家已经打下半壁江山了。这檄文写得有气势,看来他是真想成大事。”徐以显沉吟道:“二位将军,依老朽看,这是咱们出山的好机会。但有件事要弄清楚。”“军师请说。”“刘体纯现在到底算什么?是大顺的元帅,还是自立的诸侯?檄文中不提明朝,也不提大顺,只说‘华夏’,这很微妙!若是大顺的元帅,咱们去投奔,等于承认了李自成的大顺正统。若是自立那他就是逐鹿天下的一方。”徐以显剖茧抽丝,一条条分析道条。李定国一皱眉,问道:“军师的意思是?”“老朽的意思是,咱们出山可以,但要有自己的立场。咱们是大西军,是张王的部下。即使要与其他势力联合,也要保持独立建制,不能轻易被吞并。”徐以显道。刘文秀点头,附和道:“军师说得对。但困守深山终非长久之计”“所以老朽建议,先派人出山联络,探明刘体纯的真实意图和实力。同时,也派人去广东,看看永历朝廷的情况。多方了解,再做决定。”徐以显老谋深算,多方押注。李定国思索良久,终于点头道:“好,就依军师之言。不过要快。山中粮草只够支撑两个月了。”三人议定,各自准备。这一夜,西北和西南的三股势力,都做出了影响深远的决定。他们或许立场不同,目标各异,但在抗清这个大旗下,命运已经悄然交织在一起。:()京城,我挡住了吴三桂和清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