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抽回手,重新站直身体,那股压迫感虽然稍稍减退,却转化成了一种更为沉重的无形气墙,将她牢牢困在这个充满了事实残酷性的空间里。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朗读一份判决书,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在她最担心的神经上。
【这是一份『附条件债务转让协议』。签字的一方是那个厂房的负责人,而另一方,正是这个表面上跟厂房没有任何关系的供应商。只要厂房的股权发生变更,这笔隐藏在高额订金里的债务就会立刻生效。你的团队只审计了帐面上的流动资产,却没有人去深究这些看起来合理的长期订单背后,到底绑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条款。】
他见她死死盯着屏幕,目光在那几行复杂的法律条款间游移,知道她那职业素养极高的大脑正在疯狂计算后果。
他没有打断她的思考,只是转身走到沙发边,拿起那份之前被她扔在一旁的风控报表,像是拿着一件不值钱的废品,随手翻了几页。
【如果明天我们没能及时在谈判桌上把这个雷挖出来,一旦签字,你就要为这笔不知数目的债务买单。你那引以为傲的副总位置,恐怕连这个月都撑不过去。董事会那些老狐狸,可不会听你解释说是因为风控团队的失职。在这个圈子上,结果就是一切。】
他将报表轻轻丢回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像是给这场判决敲下了最后的定音锤。
他转过身,双眼深邃如海,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理性,却又隐藏着某种为她铺路的坚定。
【现在,还要呛声说我多管闲事吗?沈副总,时候不早了。把药吃了,然后过来。我刚才发现的这个漏洞,需要你重新建模计算现金流,我们今晚有得忙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手进了西装内袋,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从容地拿出一副王牌。
他的目光从头到脚扫视了她一遍,最后停留在她那双甚至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上。
【沈清瑶,你以为凭借你那点可怜的直觉和所谓的『信任』,就能在这种吃人的商业战场上活下来吗?】
他的手指夹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照片,那是昨晚他的团队顺手从那个供应商的私人伺服器里提取出来的。
照片有些模糊,却能清晰地辨认出两个人在一家私人会所碰杯的场景,其中一个正是沈清瑶引以为傲的风控总监,而另一个,则是那个本该毫无瓜葛的供应商代表。
他将照片轻轻弹到桌面上,正好盖住那份电子档案的半边,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这位林总监,上个月才刚刚被你表扬过是公司的基石。看看照片,你还觉得『怎么可能』吗?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秘密,只有标价不够高的背叛。他拿着们公司的薪水,却在背后帮着对方挖坑,而你,还傻傻地准备跳下去,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并购案。】
他看着她瞬间苍白的脸色,眼底的冷硬稍微柔和了一些,但随即又变得更加严肃。
他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双手交握抵着下巴,那种律师特有的审视视角再次降临,仿佛在法庭上质问一个不称职的证人。
【我不需要你现在给我解释,也不需要你去质问他。那个林总监的手脚做得不算高明,只是你太自信,从来没想过身边会有人捅刀子。我那边已经有证据锁定了他的账户流动,明天早上开会前,这些东西会放在你的办公桌上。但今晚,我们得先解决这个烂摊子。】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在她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带着一种强迫她清醒的力度。
【把药吃了,沈清瑶。我知道你现在脑子很乱,胃也在抽痛。别让我这个『局外人』看着你为了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的身体。坐下来,我们重新过一遍这份报表。如果你不想让明天的谈判变成你职业生涯的葬礼,就现在把那点可笑的自尊收起来,听我的话。】
沈清瑶呆立在原地,手指不受控地捏紧那张照片,她的脸色一瞬间从震惊转为愤怒,再到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双唇因压抑怒火而微微颤抖,眼睛直视着段砚臣,最终妥协地拿起那两颗维他命和水杯,一口吞下。
【林志鸿……他跟我合作了五年,我亲手把他从小组长提拔到总监。】
她语气低沉,近乎自嘲般冷笑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照片上。
【就因为我拒绝了他的告白?还是因为上个季度我没批准他要求的额外奖金?】
她将水杯放回桌上,玻璃与木面相撞发出清脆声响。
她直起腰,仿佛是在强迫自己重新找回那个冷静、理智的副总形象。
她走向段砚臣,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伸手抽过那份报表。
【所以……你是怎么发现的?为什么这么肯定是他?公司有二十多个风控专员,那份对赌协议可能是任何人漏掉的。】
段砚臣淡淡一笑,眉眼间流露出律师特有的精明与计算。
他修长的手指轻点着桌面,眼神在沈清瑶脸上游移,似乎在评估她的情绪状态是否已经稳定到足以接受更多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