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没有回头,只是伸长胳膊,比了个OK的姿势,示意她一切都好,步伐却没有放缓的意思。渐渐地,他从一条直线浓缩为一个小小的黑点,完全从她的视野里消失。
没由来的,一阵莫名的焦躁和心慌向她袭来。脑海里时间的刻度尺被拉到极长,仿佛头顶上悬挂着一个嘀嗒作响的时钟,秒针每走一秒,都是在她的心上重重击打一下。
很快起了阵风,卷了边的落叶被风带到她脚下,她终于忍不住,大声叫起他的名字来。
“许昭燃?”
“许昭燃!”
树林里似乎住着一位专以吃人声音为生的山神,任凭她怎样呼喊,除了呼啸的风声,再也没有其他回应。
他会不会掉下悬崖了?覃茉转头往山下看了看,立马吓得闭上眼睛。她不敢细想,再也顾不得那么多,凭着记忆朝他的方向走过去。
相比起开发好的山道,满是黄土和乱石的野道难走许多。这边常年潮湿多雨,脚下泥土松软,湿滑苔藓密布,她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保证自己不会摔倒。
因一门心思关注脚下的路,不知不觉间她已经离开山道一段距离,等想起来观察来时路时,覃茉抬头张望,才发现自己早已身处密林之中。周围是一模一样的灌木丛和高树,头顶是被树枝和密叶切割出来的、辨别不出方位的天空。
山里天气变幻莫测,天迅速阴沉下来,沙沙作响的树叶发出可怖的声响。
覃茉从地上捡起一个有尖锐角度的石头,在树干处刻上简单的记号后,再次朝前方走去。不知过了多久,看到自己方才刻下的记号,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兜圈。
下意识慌乱几秒后,她立马镇定下来,既然一时半会出不去,还不如好好保存体力,老师和同学们迟早会发现少了个人来找她。她找了棵看上去较为牢靠的大树坐下,从口袋里摸出许昭燃递给她的巧克力,撕开外包装放进嘴里。
入口的瞬间微苦,随后逐渐回甘,浓郁的可可香和淡奶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口腔。才沉静下来的一颗心瞬间又被提起:许昭燃,他在哪里?
如果不是她出发前不听他的劝告,他也不会把自己的登山杖让给她,从而摔了一跤,也不会因为她硬要将登山杖还给他,而冒险走进这片山林。
这里地形这么复杂,许昭燃那么笨,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其实细细想来,那天的事,也并非全是许昭燃的错。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也控制不了别人怎么想、怎么说,况且在他们调侃她后,他第一时间大声阻止了他们的行为,也迅速而真诚地向她表示了歉意。
她向来是个好脾气的人,从不会揪着别人的错误不放,怎么到了他这里,她突然变得不近人情起来?无缘由的,她想起曾经看过的偶像剧,外人面前再温柔能干的女主,一到男主面前,便立马变成一个蛮不讲理的、整日撒娇的小女孩。
那时候她还对这种行为嗤之以鼻,却没想到,原来有一天,自己也会无意中对许昭燃耍起小性子来。想到这里,她的心怦怦直跳,不敢确认自己对他的心意。
丝丝寒意从地面渗进她的皮肤,覃茉蜷缩起来,将头埋进双膝。冬日白昼本就较短,夜色很快将她笼罩,失去了城市的喧哗和霓虹装点,此时深沉的黑和万籁俱静让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更加陌生起来。
她这样静静坐着,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有了声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什么人踩着清脆的落叶声朝她靠近。
覃茉想起身,但双腿有些充血发麻,一时动弹不得。她本想出声告知那人自己的方位,猛然间,她想起出发前那天下午他曾提醒她的事,温度低和带糖维持能量确实不假,那么剩下的关键词,有熊,难道也是真的?
她忽地闭上嘴,屏气凝神间,她感觉那东西的脚步有些重,听起来似是一轻一重。
好像还是一只跛脚的熊,受伤的熊必定饥饿难耐,覃茉再也顾不得那么多,想起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看过的常识,手忙脚乱开始爬树。她从未爬过树,面前这棵树也没有低矮的斜出枝干让她攀爬,上上下下间,汗水很快将她的衣服浸湿。
身后脚步声渐响,朦胧月色下,一道庞大黑影从身后升起,几乎快要将她笼盖,与此同时,粗重的喘息声也一并传来。
慌乱间,她连忙向上攀爬几米,未料踩到一处湿滑青苔,整个人再也控制不住向后跌落。
掉下来的瞬间,那头熊紧紧抱住了她。
覃茉吓得不敢睁眼,原来熊抱就是这种感觉吗……这身皮毛倒是温暖又厚实,如果它不吃她就好了,脑海中放起了走马灯,她又想起一个对付熊的常识:装死。
于是,她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那头熊靠她越来越近,温热湿润的呼吸让她冰凉的耳朵渐渐有了一点知觉。她只觉得时间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难不成熊吃人之前,还要先观摩一番?
覃茉终是忍不住,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乌云恰在此刻被风吹开,透亮明澈的光洒到她脸上。借着月光,她撞上一双最让人心动的眼。
眼眸漆黑,柔情含水,少年的眼,是这世上最甘甜最清润的一汪泉。
“许昭燃!”
眼泪夺眶而出,也不知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是再次见到他的欢喜。后背靠在他怀里的覃茉从他身上一跃而起,随后迅速转身,从正面抱上他。
小声啜泣慢慢变成嚎啕大哭,许昭燃明白她是吓坏了,僵硬的双手渐渐抚上她的后背,小心翼翼安慰她。
“对不起,我应该听你的话,我应该带糖,带一根结实的登山杖,再穿上穿厚厚的衣服……”覃茉伏在他肩头,絮絮叨叨跟他道歉。许昭燃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能从她起伏的肩膀感受到她浓烈的情绪。
“都是我不好,一切错误都是因我而起。”他温柔回应,“好了好了,不哭了啊,以后答应我,哪怕生我的气,也不要不理我,好吗?”
覃茉点点头,动作轻得像一只温顺可怜的小松鼠,在他的肩头戳了两下。
许昭燃的心顿时化作柔水,恋恋不舍将她拉开。少女泪眼朦胧,分明就是梨花一枝春带雨的具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