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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河口(第5页)

西河里,淘铁沙的人比昨天少了,碰见世和媳妇,都要多看两眼。那女人一点不害臊,还笑。笑得看的人害臊了。是两口子在一起的,女人就起疑心,噘起嘴,乌着脸,一句接一句盘问男人。长乐爷不知根由,也莫名其妙看了两眼,又更莫名其妙了。

往石堤上一坐,感觉石堤那味大不一样。不像往常,一上石堤就倒卵石,仿佛迟一会就来不及。愣一愣,才去倾箩筐。

昨晚大半夜不在石堤上,心里踏实不了。世久挨了那顿训,起码十天有求无应。谁到水底帮忙看看?人似乎今天格外忙,匆匆地,即使应了长乐爷的招呼,也毫无闲空像。

孙子回来了。

“这早,又逃学了?”

“天气预报说下大雨放假。”

上小学二年级了,好多话还说不清楚意思,世久说城里的孩子比乡下的聪明得多。长乐爷心里一动。

“会扎猛子吗?”

“会。刚学的。”

“帮爷爷做件事行不行?”

“行,老师说啦,要帮助老人。”

“你扎猛子到石堤底下抓把铁沙给我。”

“给我两角钱。”

“爷爷没有。老了挣不回钱。”

“爸爸说,你每月抚恤金有几十块。”

再说什么,长乐爷一句听不进。抚恤金的事一句没听世久说过。小杂种,瞒着将亏心人作了老红军,到处敲诈。那年随红军打到乌江边,连里的一个班长约他溜号了。半路上班长又觉得回红军好,自己动了回家的心就不肯吃回头草,沿途讨饭打短工,一年多才回到两河口。刘邓大军南下时,巧着碰见那当了团长的班长。班长又约自己回去,想着吃苦时跑了,享福时赖皮回去,这哪有天理良心。世久大了后也劝,还教着说别说自己溜号,是打仗打散的。长乐爷一直犟着不肯。这时才明白,好好留着的那本连里的花名册,怎么这时老找不到,无疑是小杂种拿去做证明,并按花名册上的名字找人做证明了。那班长不知还在不在世,在世就该当司令了。听那班长当时说,就在他俩离开连里的那晚,干了一场恶仗,全连人死得没剩几个。他回去时刚赶上打白军敢死队的冲锋,下撤时,打瞎了一只眼睛。要没溜号,班长当司令,自己不当军长也是师长。只是想想猜猜,长乐爷不后悔。世久却每每后悔。后悔时挨过骂,老人说,当了军长师长能娶你妈妈这样的老实婆娘做媳妇?能生你这样蛮得做牛叫的儿子?

天海河山地想一阵,长乐爷扯起嗓子喊救命了。啪啪叭叭,迸迸溅溅,水面一对小孩脚乱蹬,不见人头露出来。世和与南京人从柳荫下冲过来,扎进河里,以为被流沙陷住,一齐使劲往起拽。孙子手是堤底石缝夹死的,一拽,肩膀脱臼了。南京人抱着往回走时,孙子一条胳膊像风吹柳枝,悠悠摆摆。

“顺便摸摸石堤底下的铁沙。”

“救人要紧。”

长乐爷想知道的事,世和早清楚透了。请世和摸摸,世和不肯。

没准去摸摸后,长乐爷也清楚了。儿子回家看到孙子的模样,冲着老人大发雷霆。

“成天到晚摸铁沙,怎么不去阎王那里摸胯摸卵子!没铁沙,没石堤,就没活命的地方?实说吧,那铁沙早叫人淘光了,淘空了。”

世和救命救得及时,世久当然不能说出世和媳妇来。

呆了长乐爷。

傻了长乐爷。

而乌云胀起来了。大雨落下来了。一声雷也没炸响,一道闪也没露面,那雨就蛮横地闯出来,将西河搅得昏天黑地,树倒山摇,就这么无理了两天两夜。雨刚落下8个小时时,乳白苍苍,奶黄茫茫的沙滩沙丘全没顶了。随之在雨水的天下一暗一亮之间,西河膨胀得难以想象,难以置信。柳堤早不知去向,只是由大柳树在洪滔上组成的两条点划线才证明它存在过。西河还在膨胀,钳挟它的青山大坂被撑挤得萎缩了许多,并无可奈何地继续一点点斜着向高处蜷退。在高处,沉重得随时可能砸下来的乌云,仍在疯狂中下压,与膨胀的西河一道,将青山大坂放在夹缝里死绞活榨,强迫它将浑身血液输出来,同雨水溶合成无数浊流,再凶猛地舍身投入洪滔,化成一座座巨浪,朝天水荒荒的远方山脉切断处涌去。掠过两河口,掠过石堤,洪峰一道高过一道。长乐爷想到父亲,想到父亲那死法,想到父亲以死换下的这石堤可能要毁了,毁在自己手里了。西河喧嚣了许久,东河仍那样平静。于是西河开始将小山似的洪峰一座连一座抛过去,冲过石堤向东河上游倒灌而去。天空仍没有雷鸣电闪。洪峰冲过石堤时,在东河这头形成一个巨大旋涡。瞅着那旋涡长乐爷知道在劫难逃了,在劫难逃了。这一点只有老人明白,只有老人相信。那鸡头!那鸡爪!是馋?是悔?长乐爷老在嘟哝。九户人家都来看大水,看西河大涝,东河大旱时两河口奇观。少年时节,看到父亲那死法时,垸里人也全来了,手里全拿着挡水护堤的家伙,衣服都叫洪水扯烂了。不比这些人,套着雨靴撑着洋伞。世久陪着长乐爷挨淋,手里只握着几只浸白了的老茧。

雨欲停下之际,乌云中迸裂出一头巨大的银色恐龙,先是膨胀的西河,后是石堤,再是长乐爷,心寒胆颤的一抖没完,憋了两天两夜的雷声震响了。卡嚓!石堤堤面裂开几道裂缝。看大水奇观的人猛地惊散了。下意识跑了几步,又下意识停下来,世久回头看时,长乐爷大叫一声。老人不肯让石堤塌在他死之前,伤心地朝旋涡跳去。

“祖宗呀,我不肖,我该死!”

一串长雷相伴,世久听不清老人喊什么。

云缝里钻出夕阳,将万缕绚丽投在两河口。东河不再倒灌,漩涡消失了。石堤西头,还在汹涌的西河上漂泊着无数金山。石堤东头,平静了的东河里闪烁出无数珍珠。石堤则油光漆亮地变幻乌金巨龙的华彩。终于悟了,长乐爷之对父亲之死一往情深,长乐爷之对石堤一往情深,长乐爷之对两河口一往情深,为什么?世久说不出但心明如镜。心明如镜前,撼动他的是长乐爷在旋涡里溅起的一片辉煌。

东河下来的清水在石堤前灰黄色的水面上,明晰地弯曲成一条绿带。山洪涨退之间两河口出现了短暂的平静。世久蹲在那里像长乐爷。儿子挂着受伤的手走近来。

一群鳡鱼在犁着白浪。石堤裂了,还没垮。

“爸爸,爷爷自杀了?”

“瞎说。那种死法,难逢。”

“我们什么时候搬到城里?”

“不搬了,孩子!”

那个黄昏,有了壮阔,有了辉煌。

1987。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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