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搬。”
“我们这日子连城里的猫狗不如。”
“我不搬。”
“到洪水冲垮石堤,沙滩爬进垸子时,看谁犟得过谁。”
“你爷爷怎么死的?别忘了。”
“让鳡鱼吃了。”
“呸。”
儿子故意轻描淡写气坏了老人。那种死法,那种辉煌的死法,怎么能随便不当回事。父亲是长乐爷看着活生生死去的,当时,石堤很危险,得有人跳进洪水中打桩护堤,但一群鳡鱼在那条丈多长鳡鱼的带领下,张着大嘴正在水中翻腾,父亲瞅着那鳡鱼眨眨眼皮就跳入河中,那群鳡鱼哗啦一振,揽起几团浊浪扑了过来。才几秒钟,父亲身子往水中一沉,浮起的只是一团血水。而后鳡鱼也不见了。这才有别的人下水去。秋季之前的干旱使洪水早早消退了,白沙滩上留下一具白骷髅。
晚饭端上桌,长乐爷生气了不肯吃,把一对眼睛死死盯着世久。谁劝也无效时,世久也不说话,只是连扒三大碗饭后,一抹嘴,脱掉短褂。
“我去石堤,摸摸铁沙还在不在。”
“等等,一起去。”
“你没吃饭呢!”
“世久别走。我——吃。”
长乐爷总不放心,总怕有人会趁他不在时,偷那堤脚的铁沙,常请人潜水下去摸起几把铁沙给他瞧瞧。还在去年,只要递一支烟,就会有人满足他的心愿。今年不行了,一支烟递过去,点上火后,没待长乐爷开口请,人就溜出老远,托词比沙滩上的卵石还多。只得求世久,也就更怕儿子一分。
两个人出屋后长乐爷老喘气,世久走得快,让累的。世久远远地脱了裤衩,光溜溜地走到石堤上,身子一猫栽下河去。长乐爷撵到时,世久正倒插在水中,一对脚板朝天托起。
“仔细摸摸两头,两头无事,中间不碍。”
“这沙底下有个东西。”
又沉下去,起来时一片哗啦,世久扶起半截子焦木。
“当是宝贝呢!拿回去做柴烧。”
“这是山里河西垸那花桥上的。不知是天火还是鬼火,那桥刚造好就烧了。”
“管它什么火。”
“西河这边得多摸几把。前一天,好像有人来偷过。如今的人真野,谁都敢偷。大办钢铁时,都怕干部,社员谁敢动?不像这——满河淘铁沙的满河强盗贼。”
摸出的几掬铁沙,看了又看,才放心,才叫世久放回原处。世久爬上岸抖抖身上的水,拎起裤衩就往身上笼。猛地一疼,胯根被什么扎了。伸手一摸,裤裆里兜着几只狗耳刺。铁沙堆后响起世和媳妇哧哧笑声。世久一边扯掉狗耳刺,一边笑着骂着。年轻时也是这样,长乐爷只作没看见,没听见。说说解闷可以,真干就不行。
“你回吧,把竹床送到这儿来。”
“何辛何苦呢!都想歇了,谁夜里来偷。”
“乘凉哩。”
“哄我?这石堤保不住。早一年迟一年总要垮。你看对面那沙滩,越长越高,等高过这堤面,就算石堤不垮也没用了。”
“沙滩能长,石堤不能长么。”
“你答应,搬到城里去吧!”
没人回答。世和媳妇下河洗澡了,天上有月亮,看得见河中白乎乎的女人身子。
“这是谁家的小孩?”
“狗娘狗老子,都给我站出来。”
“没人要吗?没人要我就一锄将这小贼头挖成两只瓢。”
沿河吆喝三遍,没人出来认领。10岁小孩并不慌,瞅着长乐爷走眼瞧别处,还冲着汗淋淋、湿漉漉地淘铁沙的人做鬼脸。人全明白:那父母真站出来,真要挨几锄杆,吃几锄头,而揪着小孩,闹得再凶也无事。全能放心。那父母夹在人群中也放心。
捡卵石回来,看到好多人在瞄着自己笑,有点纳闷后,老远看到石堤下一个人影晃一下不见了。赶拢去仍不见什么。细细找时,看到石缝里有对亮闪闪的东西,就拈起箩筐里的卵石朝缝里砸。石缝里钻出这个小孩来。
长乐爷无可奈何,拧了一把小耳朵。
“滚!再学坏,40岁才找个瘌痢媳妇。”
太阳这时照在石堤上已经好久了,坐上去,感觉不是以前那味,稍略怔过,揣出是石堤变凉变潮了。这就是说要下雨了。长乐爷手搭凉檐,四望一遍,天上没异样。于是心里一阵欣欣,一阵惴惴。下雨了,就不会有人打石堤的主意了。下雨就要发山洪,年年夏季那比鳡鱼凶狠一万零一倍的洪峰,撞得石堤直哼哼。西河且大且长,东河又小又短。西河东河同时涨大水,两河口倒小恙大安。让人恐怖的是西河大涝,东河大旱。长乐爷的父亲死的时候,东河像一个刚出浴的美女人,那汪清水,飘飘洒洒,散散漫漫,温柔劲迷死人。而西河,那次全区耕牛大评比,几千头牛突然炸了群时的情景,才有丁点像那场山洪模样。长乐爷从未感觉到父亲死得惨烈悲壮,始终认为那是两河口亘古的智慧。
终于,石堤晒热了。脸感到烫。屁股感到烫。脚板感到烫。不能躺。不能坐。不能站。只得去柳荫里,把一副肌肉耗光了的脊背,对着世和与南京佬。却无法不面对世和媳妇。那媳妇蹲在水边,一点不害臊,嘴里哼着什么吻呀吻,手上洗着自己最里面穿戴的那些扣绊连扣绊带子缠带子的东西,还不时对着太阳打量洗干净没有。而后,洗完青菜,篮子里翻出一只拔光毛的公鸡,开膛剖肚,斩头去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