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黑犍牛牵到屋后清水塘边饮水牧草。
他将黑犍牛牵到老银杏树下听一曲沉悠悠的情歌。
他把黑犍牛牵到断桥上看半壁繁衍与蜕变的自然诗画——可惜他一直少有诗情。
因为他没能找到一个办法,使老篾匠暂停自己的虔诚,而美女现羞无法长久地保持住对那两人的引诱。
转身走完归途,他将28岁的选择告诉老篾匠。老篾匠静静地听完叙述,便预言他们将找不着正路,认不准方向。从老祖母享阴福时起,到老篾匠自己止,代代嫡传,只有七十七人知道。这些话说得那般自信、自豪。当然,惊讶总免不了有一点点。
老篾匠又说:“进山时,给你们蒙眼睛用的黑布都准备好了。要自个儿去——”
他认准了,老篾匠闪出黑釉彩光的脸庞,渗出一层薄薄的迷茫。
阳光从窗户透进屋来,把一幅蜘蛛网投射到他的身上。黑犍牛正在窗边向一条脱了缰的老母牛调着情。
“孽畜!”
那老篾匠气急败坏地吼起来。
一条大灰狼衔着一只肥猪的耳朵,用尾巴催打着猪的后腿,顺着山路消失在山脊线后面。水气浓浓的空谷弥漫着呛喉的白雾。三个年轻人正趿拉着湿透了的靴子在与溪水扭结成麻花状的山路上行走。夏天就该去了,大别山漫长的秋天正鼓噪着争取更长一点的时间。不知什么原因,夏天老恋在深涧上面,磨磨蹭蹭,流流连连。昨夜一场雷雨,谁都以为夏天终于要走了,等到人们被骄阳搅得坐卧不宁时,才意识到狂虐还留有时日。年轻人钻过一段鲜花长廊,一段毒刺长廊,一段泉水长廊,一段怪木长廊,这会儿正爬行在长满青苔的黑石长廊中。巨大的岩石群当然是从更深远、更隐秘的地方宣泄而来,有的像云缝中隐显的仙师佛祖,有的像史话传奇中的神龙孵蛋,有的像头猪、像头牛、有的像旗袍缝里露出的白大腿和被牛仔裤憋急的肥臀。当年破土的嵯峨嶙峋,已被远行中的坎坷磨得四面滑溜,八方灵光。
这就是大壑。
黑犍牛慢吞吞地踱到一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山崖边站住不走了。那地方他已经察辨过三次了,但黑犍牛用前蹄在地上刨出一尊石柱来。他这才明白老篾匠昨天为什么要骂黑犍牛,骂得那么咬牙切齿。
这就是老篾匠炫其自信自豪的那条大壑。
他成了第79个进入大壑的人。瘦子以为一进深涧就可以欣赏到美女现羞的艳姿,要先睹为快,宁肯背上几副沉重的仪器架,说什么也要第一个下去。他正在仰赖绳索古藤紧张地在半崖间下坠时,就听到洞底传来迫不及待的叫声。
瘦子踩着了刻在一块崭平岩石上的一行字:“福福祸祸福祸祸福福祸避祸即避福求福即求祸。”
第一个字有一米五见方,逐次小下去,最后那个字只有拳头大小。他正在揣摩如何断句,那两人又大惊小怪起来。他们认定,这是在指示着去美女现羞的方向。
黑石长廊爬完了。他坐下来,稳稳地,像老篾匠走进竹林后……像“权威”埋进书斋后……像女医生穿上连衣裙后……
“奶!这搞地质的真会爬山。”
“尿,走不快别怨人家。你是让垸边那独户的大嫂、二嫂淘空了身子。”
“操——”
“想赖账?昨夜干吗朝我借钱,这荒山野岭?我这鼻子赛过警犬,知道谁身上有你那人参露气味!”
“嘻!这儿的女人有股野劲,你小子这身架,见着那长着淡黑胡髭的女人可别招惹,不然要吃亏的!”
瘦子的脊梁被胖子拍得嘭嘭响。
而他益发正襟危坐了,为的不受那话的干扰。该启程了。他咽着口水,在区政府的小客房里,老篾匠临睡前也是这样咕咚地咽着,不过那是酒,说是可以将鼾声逼回肚子。他是想阻止翻涌着的那些乌七八糟。但是,口水被乌七八糟逼在喉咙里,他的心跳愈来愈沉,呼吸愈来愈重,坠得胸部像只打足了气的排球。他突然觉得真该羡慕那些人,举着空酒瓶,肆无忌惮地喊:掌柜的,再来五两。那些人不愁天才前面加的那个“小”,不愁返祖现象中的那个“二寸”,只有听到他那乳白色浊液五毫升就值一台大彩电时,才会愁怨出嫉恨来,那些人才会嚷嚷世态太不公平了。而那些人也一定会像他那样想到,某些人为了使自己的后代成为爱因斯坦第二,爱翁生前留下的那东西,肯定会像鱼市上哄抬物价一样,出现使人瞠目结舌的价格。他那打足了气的排球胸部,其时全塞的是淡黑胡髭与人尾巴,试管婴儿与美女现羞。他的理想夭逃了,那是历史留下的一个关于文明与愚昧的遐想。他用胖子的忠告更新了关于女人的知识,败在女医生怀里时,就曾怀疑过是否有淡黑胡髭作怪的成份,于是他掮起一个决不允许女医生的身体称心如意地变丑的誓言,一定要找到观音山,一定要找到老祖母墓地,一定要找到神水。
那老篾匠说,神水能叫孕妇腹中的精血化成一团胎气,打个嗝就跑得光光的。
那老篾匠说,神水可使成了猴子的人还原成真人,只要在神水池中沐浴一回。
昨天薄暮,那老篾匠开始哭丧着祈求他,别把观音山叫作美女现羞。
没过多久,一切从前的神秘都**在他的眼前。
谁也不敢相信,这莽莽的黑森林竟是在庇护一座玉雕一样的山谷。圣洁的乳白色岩体上布满隐约的血红网络,一面大坡在半腰上叉开成两道盈盈质感的圆柔曲腻的小岗,而一尊闪着漆光的黑色墓碑就矗立在小岗的交汇处,碑前盛满滢滢的一汪泉水。他惊惶失措,颤栗不安。13年前的夏天也曾如此过,他不知母亲正在洗澡,一头撞进房中,那一次,他跑到外婆家躲了整整一个暑假。他这才明白,老篾匠为什么在听到美女现羞四字时那样恼怒;这才明白,老篾匠为什么会有焚香沐浴不与女人不干净的虔诚,他因自己竟然又一次冒失而十倍后悔,而且还有不该带着两个一直企望着美女现羞的人的百倍后悔。世上红裙丢了九十遍,绿衫丢了九十遍,浪漫和典雅各丢了九十遍,只有老祖母之山故旧依然,那是洪荒之水、太古之风造就的形象。
一股气流旋起数不清的惆怅和迷惘、虚幻和苍茫。他长久地匍匐在泉水旁,而没有抬起头来或跳入水中的勇气。他不知道随行的助手正兴奋不已。
“将这眼矿泉水开发出来,一年就能赚到十倍于去年全年总产值的钱。新任县长真有福气。”
“妈的蛋!妇产科挂的那幅分娩图,简直同这山一个模样!”
“将来做电视广告时,一定得这么实拍,哥们见了能不动心!”
“就凭这发现,不给晋升两级工资,咱们闹黄了他!”
就在这时,那老篾匠正蹲在石桩前,瞅着那根垂在大壑与山梁交界处的绳索发愣,一柄柴刀歪在脚旁。黑犍牛吃饱了后,孤零零、懒洋洋、慢吞吞地往回走。
1986。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