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用自己从未有过的变化无穷的声调继续呼唤着灵。两个架着他的膀子欲将他拖到远处的青年,和另几个拎着斧子围着老松树拉开了架势的青年,不约而同地中止了行动,胆怯地朝四方打量着,面面相觑了一阵,不知如何是好。
“来吧。灵!”
“灵!来吧。”
就在这时,大学生卸下挎在肩头的猎枪,走近来。
“我要打死你的什么灵。你说,鬼狗在什么地方?不肯说?不说我也知道,一定伏在那座野坟后面。”
“柯简,叫他别开枪,灵身上有你母亲的精灵啦——”
柯简愣在那里没吱声。大学生已经瞄准好了。再过半秒钟一切都会无可挽救了。瑞良老头不顾一切地甩开挟着他的两个青年,挥拳朝那支端着猎枪的手臂击去——
“砰!”
猎枪被击歪了。偏离目标的弹丸在一声“唉哟”中,钻进了柯简的胳膊。
大学生惊呆了。那群青年不知如何是好。只有老头扑上去抱起痛晕了的柯简,轻轻地唤道:
“简伢,我是父亲。你真糊涂。看在我的份上,灵才减轻了对你的惩罚。”
当初,瑞良老头还以为柯简只不过是吓唬自己,哪知他的话那么快应验了。他被人恭恭敬敬地请进了拘留所。
三个月后,柯简吊着那只残废了的胳膊,亲自送来一份瑞良老头患有精神分裂症的病情证明书,老头才被放出来。
“树王!”
“灵!”
“慧圆!”
他一手搂着浑身污垢的灵,一手抱着伏在地上的老松树,坐在被踏平了的慧圆的墓地上,木然地呻吟着。
五龙盘顶的老松树倒地后,就一直没人来光顾过。那大学生夸下海口说是到部队弄架直升飞机来吊运,带上柯简他们托他换些走私货的灵芝天麻等山珍,一去不复返了。
从监牢里出来后,他就这么整日整夜地守在墓地上。口称来看他的人不少,其实那都是些还想在所剩无几的松树坪上,做最后一次搜刮的人。真正来看他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在清晨满是露水香的山风里载来的声音,一连数日都在耳边回响着。
“今天是您的生日,我给您送点酒菜来了。若是那天您的孙子没让这老松树给砸死,我会叫他来认爷爷的!”
至此,瑞良老头才知道柯简的儿子又遇到了不幸。谁让他要毁掉树王,谁让他不信奉灵呢?
冲着这一点,他突然感到了满足。你醒悟过来就好!你知罪了就好!作为父亲,我终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他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大醉过,手握着两只酒瓶,居然忘了应该给一点灵,应该斟一杯给慧圆,还应该举杯送一程踏上归途的树王。
两只空了的酒瓶就在身边歪着。
山空了,林没了,小獐子死了。
树王已经去了。灵狠也要去了。我也不应该久留了。
他抽抽噎噎,含糊不清地自语着。百多天了,遍体鳞伤的老松树仍在流淌着一股股晶莹透亮的和一股股像奶汁般乳白色的**,几只苍白的小兽头骨扔在一堆火灰里,火灰旁还有一只小小的蹄骨。那是小獐子的,松树坪的獐群终于毁灭了,这是它们的最后一代子孙。而他的孙子也在这儿死去了。他无须责怪灵,这是一个信号,一种警告,灵这么做是有益的。
“不要久留了!”
这话他是对灵讲的。
后半夜,远远近近的人全被一声霹雳震醒了。飓风夹着暴雨冲撞了两天两夜后,松树坪上一块块山坡塌下来,罕见的泥石流,差不多将良田熟地一扫而光。
当飓风暴雨停歇下来,岩石沙土不再横冲直撞的时候,松树坪岬口上只剩下许多被掏空了下部、摇摇欲坠的巨石,屈指可数的几根像黑蟒般的树根吃力地羁绊着这些嵯峨怪石。而架在这些仅存的物体之上的是一只庞大的树蔸,它同样也被掏空了,连稍小一些的根与须也全被啮咬得干干净净,剩下的俨然是一只上古时期曾遍布于地球、后来又神秘地消失得一干二净的恐龙。此外,别无一人一物。
“这老头死得倒利索,不用别人埋。”
“唉,疯老头的疯话还真有点疯理呢!”
“听说柯乡长昨天带人视察灾情时,遇上瑞良老头的什么灵了,它撵了他们好几里路,妇联主任的鞋都吓丢了!”
他是去会合自己的童话。
他早就有过预言,谁叫你们充耳不闻!
不错,灵还在这里。它没有像老头说的那样悄无声息地长久逝去。
生与死的循环只要仍在这片土地上进行,灵就不会离去。于是,就会有人重复着瑞良老头的童话,重复着他的预言——这一点正是他的安慰。
198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