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听说这些茶叶必须是冬天下雪时现采的,不能有半点含糊时,顿时一个个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当场问起来,说是茶叶从来都是春天和夏天采摘,冬天采摘这不是违反自然规律吗?丁镇长解释说这是县里布置下来的,是政治任务,必须不折不扣百分之百地完成,他还告诫大家,这事不要向外张扬,避免产生不利影响。将来哪个村里出了漏子,就找哪个村里的干部追究责任。丁镇长要各位村长回去先做好准备,哪天下雪哪天就及时动手,到时候他会派人到现场去督察的。丁镇长也不等大家说话,一只手拿起桌子上放着的那只不锈钢保温茶杯,一边起身一边宣布散会。
出了镇委会大院,几位村长在商量找家餐馆点几个菜聚一聚,问到石得宝时,石得宝没有同意,他要到医院去招呼媳妇看病。他匆匆地赶到镇医院,找了一阵没有看见媳妇的人影,回头再看外面的拖拉机也已开走了。他估计媳妇一定是看完了病,先回家去了。如果是这样她的病情一定不算严重,要不然就会留在医院住院。石得宝这么一想,也就放下心来。他扭头走出医院,穿过镇里的主要街道往镇中学方向走。
正在低头走着,街边忽然有人叫他,一看,那几位村长正坐在一家餐馆的门口。石得宝应了一声正想走,其中一个人跑上来扯住他就往餐馆里拖,然后将他按在一张桌子旁,他坐下来一看,开会的村长们几乎都在。石得宝正要开口,有人说除非他老婆要死了,不然就不许他走,因为谁叫他走了又回头哩!另外几个人却说他们正好可以私下开个会,扯一扯这冬天下雪采茶的事。石得宝本来打算到中学去看看读高二的女儿亚秋,眼看着走不脱,他只好安心等酒菜上来。不一会儿就有人端来一只热气腾腾的火锅。火锅有脸盆那么大,下面的炭火还没旺,有一股子猫尿臊,但大家都说好香。石得宝也闻惯了。家里存放的木炭,总是猫最喜欢撒尿的地方。一到冬天,只要一点燃木炭,那股浓酽的味道是垸里家家户户温暖将至的前兆。十几个人围在桌旁,挤得像一群猪娃在槽边抢食的模样。也没有什么好菜,3斤肉3斤鱼,外加猪血豆腐白菜和腌辣椒,切好了一齐烩入火锅里,锅里才刚刚冒出几个气泡,就有人将筷子放进去捞了起来。
几杯酒一喝,大家就议论起采冬茶的事。村长们一猜就猜出是上面在想新点子给更上面的人送礼。大家都大为不满,说巴结领导也不应该挖老百姓的祖坟。村长们都是内行,他们非常明白,十冬腊月茶树是动不得的,莫说掐它那**芽尖尖,就是那些老叶子也不能随便动。不然的话,霜一打,冰一冻,茶树即便不死也要几年才能恢复元气。有人开口骂起来,石得宝马上劝开了,说这事还是不在外边议论为好。他这一说,立即就有人问他有什么好办法。石得宝也没有什么办法,现在茶场都承包到私人,让他们采冬茶等于让他们自己砸自己的饭碗。
酒喝到差不多时,有人提出各个村联合起来进行抵制,这话一出,大家突然都不说话了。石得宝见说话的人很尴尬,就劝他放心,在这儿说的话不会有人往外传,谁要是往外传,他就带头将这些都栽赃到谁头上。他这一说,好多人都连声咐和,说是这儿说的话就在这儿忘记,不许带到门外去。渐渐地,又恢复了活跃的气氛,大家不再说采冬茶的事。反正离下雪还早,水还没开始结冰,等事到临头再说,能躲就躲,不能躲时总会有个解决办法的。因为这样的任务完不成除了说党性不强以外,总不至于落得什么处分。
散席时,餐馆老板一算账,每人也就十一块五角钱。大家分别拿了自己的那份发票,付了钱,出门后各奔东西。
石得宝依然往中学方向走。出了镇子,过了一道小河便是中学,操场上到处都是蹦蹦跳跳的学生,石得宝一不留神,一只皮球刚好砸在他的身上。学生们有些不好意思,他摸着砸着的部位说没事没事,并一伸腿将皮球踢了回去。操场上没有亚秋的影子,寝室里也没有,虽然还没到时间,他还是找到教室那边,一看亚秋正在那里埋头看书。石得宝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递给亚秋,他叮嘱女儿不可太用功,该休息还是要休息。亚秋说期中考试她只得了第二名,期末考试时她一定要将第一名夺回来。见亚秋这副用功的样子,他心里想好的事有点不好开口,犹豫一阵他还是说了出来。他要亚秋今天下午下课后一定回去一躺,看看妈妈,顺便帮妈妈将马桶倒了。亚秋噘着嘴说爸爸和爷爷都是封建脑子,对马桶连碰也不愿碰一下。石得宝还要说什么,上课的铃声响了。
回家时,石得宝拦了一辆回村里去的机动三轮车,大家都管这种车叫三马儿。石得宝同车上的人一样付了两块钱,开三马儿的人嘴里说着不好收村长的钱,但伸出的手一点也没犹豫。半路上,碰见那辆拖拉机迎面而来。石得宝正要打招呼,拖拉机忽闪一下擦身而过。他看见挂斗上的躺椅和棉被都不见了。
“村长,我怎么听说镇里给每个村都布置了一项特殊任务!”开三马儿的人突然回头说。
“没有哇,我怎么没听说,你倒先知道了。”石得宝有些吃惊起来。
“你别瞒我,是任务总要往下布置的,不如先吐露一点风声,好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一开会就吵架。”开三马儿的人说。
这话是实话,每次村里开会分配任务时,家家户户总是吵闹个不休不止,哪怕是只多出一块石头也决不让步。他们担心这回多一点下回就要多两点,再下一回就会多三点。石得宝向他们保证也没用,非得当即扯平均不可。
“这话你是从哪儿听说的?”石得宝开始反问。
“是丁镇长到车站送客时,同人聊天时说出来的,他没有明说是什么事。”开三马儿的人说。
石得宝开始不明白丁镇长为什么自己又在往外说,后来,他也觉得这是丁镇长在故意放点风出来。石得宝想了想后他也放了点风,说是镇里开会是为了茶叶的事。车上的人一直都在竖着耳朵听,只是没有吭声。听到石得宝一说,他们立即松了一口气,纷纷说自己还以为又有什么摊派任务要下来,如果是茶叶的事,他们就放心了,大不了是为了定明年的特产税,茶叶树就在那儿长着,谁都可以去数有多少棵,想多交办不到,想少交也办不到。大家一松气,石得宝心里却紧张起来,他一点也没有办法预料村里人听说要他们采冬茶后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担心他们现在越放松,将来反应越强烈。
一到家,石得宝就看见石望山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只红薯在大口大口地啃着,红的薯皮和白的薯浆在嘴角上闪着各自的光泽。石得宝走拢去时,石望山出其不意地给了他一个耳光。石得宝被打懵了,捂着脸下意识地叫着问父亲这是为什么。石望山不说,叫他只问自己的媳妇。
果真问过媳妇后才知道,媳妇在医院检查后见不是什么大病,就拿了些药自己坐着拖拉机回了。进屋后她脱下裤子坐在马桶上解过小便,不料起身时人突然昏倒在地上。父亲在堂屋里,干着急不敢进房动手帮儿媳妇一下,只好跑到隔壁喊别的女人过来。石得宝这才明白为什么一垸的男女见到他时,一个个都在捂着嘴笑个不停,他心里也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石得宝不知说什么好,只有告诉媳妇,女儿亚秋天黑时可能回来。媳妇果然笑了一笑。他又将这话告诉石望山,父亲那像麻骨石一样的脸上,也有了些喜色。
石得宝到菜园里弄了一些菜。正在换季,刚被拔掉的辣椒禾上有不少很小的辣椒。石得宝将这些嫩辣椒摘了一些,又挑了一大把嫩辣椒叶子,其余正在地里生长的白菜和萝卜,也一样摘了一些,够炒一碗的。回屋后,他又捉了一只母鸡杀了。媳妇躺在**叫他杀那只黄公鸡,石得宝没有做声,背地里打的是另一番主意。媳妇病了不能吃公鸡,他不能让她在一旁白看白闻。
天黑之前,亚秋果然回来了,她一进屋就直奔母亲的房里。石得宝在厨房里做饭,耳朵却在听她们母女在说笑什么。这时,石望山在外面叫来客了。石得宝探头一望,是镇里的宣传干事老方。老方一进屋就大声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今天这餐酒他是喝定了。石得宝心里不高兴,却又没有办法,只好装出些笑色来请老方赏光留下来吃顿便饭。老方说他来找石得宝有事要了解,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必须以工作为重。
老方刚坐下,亚秋便端着马桶从屋里出来,一步也不绕地擦着老方的身子走过去。石望山追出去在门外等着她回来后,小声责骂她不懂事,不应该在客人面前倒马桶。亚秋也不争辩,端着马桶一步不差地从原路返回房里。
隔了一会儿,屋里的鸡肉香味更浓了。亚秋从屋里钻进厨房,一边同石得宝说话,一边悄悄地拿了一只碗,把锅里煮熟的鸡肉盛了大半碗,端进屋里。石得宝开始时一直在埋头往灶里添柴,发现情况后他叫了几声亚秋。亚秋早房门一掩不见了。
石得宝正担心老方敏感到了,老方就在堂屋开口叫起石得宝来。他丢下火钳跑出去,老方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搁在桌子上。然后转了身才说他没有带什么东西来,这点钱留下给石得宝的媳妇买点东西补补身子。石得宝说这不是屁眼屙尿反了吗,他追到门口拉了几下怎么也拉不住老方,他就借口说不是还有事情要了解吗。老方说天色不早了,他得早点回去,需要了解的事请石得宝明天上午到镇委会去谈。
老方骑上自行车毫不犹豫地走了。
石得宝没有怎么说亚秋。石望山一个人将话都说了。他说亚秋是一碗饭养大的,总以为自己读书多,一点也不懂人情世故,就是要饭的赶上吃饭时主人也得给上一碗,何况老方是镇里的领导。亚秋不示弱,她说爷爷和父亲总是对那些人作忍让,使他们老是占便宜,结果是害人害己。石望山很生气,叫着要石得宝的媳妇掌几下女儿的嘴巴。亚秋回到屋里,拍了两下巴掌后,大声说妈妈已打了我,并哭了几声。石得宝怕石望山气出毛病来,就大声喝住了亚秋,不让她再闹下去。
吃饭时,石望山已消气了,他只是遗憾地说了两次,没有个客人,好酒好菜都不香。
亚秋一回,石得宝的媳妇病就减轻多了,晚上睡觉时,她主动抚摸了石得宝几下。石得宝问清她的病是妇科急性炎症,就想起自己每次往媳妇身上爬时,媳妇总抱怨自己不肯将下身用干净水抹几把。他避开这个话题,将上午镇里开会的内容告诉媳妇。
“天啦,这种事亏得他们能想出来!”媳妇惊叫道。
“我们也奇怪,他们在上面怎么能够凭空想出这种鬼点子哩!”石得宝颇有些慨叹。
“在这些事情上,有些人的确真有水平。”媳妇说。
“他们水平高,也胆大,敢说敢做,可是我怎么开口向村里人说哟!”石得宝说。
“这种事只要你一做,管保下一回村长就选上了别人。”媳妇说。
“算了算了,别说这个。”石得宝有些心烦。
这垸和这村虽然叫石家大垸,但石姓人口却是少数,主要是1948年国民党军队撤退时,在这垸里狠狠地杀了许多姓石的人,当时垸里的人都不明白这是什么缘故,直到解放后很多年,他们才搞清楚石家的一个人在北京做了共产党的大官。石望山叫他十三哥。小时候他们常在一起放牛。十三哥给石望山写过一封信,却从来没有回来过。因为这个缘故,石家的人一直当着这个村里的头头。但这几年搞选举,同族的总帮同族的人,石得宝当了三届村长,但得票一年比一年少,最近一次,他只比半数多了十几票。
石得宝一直想到半夜,他听见媳妇在梦里还在惊叫着下雪天怎么采茶。他忽然突发奇想,要是今年冬天不下雪那该多么好。
第二天一早,石得宝起来送亚秋上学。屋外北风已不再吹了,稻场上很脏乱。石望山手中的竹枝扫帚在清晨的原野上刷刷地挥响。石得宝经过他身边时,他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石望山忽然问石得宝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难于启齿。石得宝回头张望,见石望山仍是低头扫地的模样。亚秋在一旁撵着木梓树上的一群鸟,石得宝又一次望了望石望山,那边的目光并没递过来。他刚转身,身后又说要他不要太忧虑会伤身子的。石得宝没有再回头,他叫上亚秋,踩着重重的露水草朝田野中央走。
田野里四望无人,几堆已烧了几天的火粪在互不依靠地各自吐着清烟,有浓有淡,有轻有重,或细或粗地袅袅缠绕着,深秋的凝重中因此透出些轻盈。